雪一直下,一直到周三的早上才停下來。
艷紅的太陽如少婦剛洗過的臉,將柔和的暈紅流瀉下來,像要把白雪融化掉似的。清冷的風從房檐下溜過,吹走了昨夜的殘夢。
張建勛把爐火燒起後,就拿起掃帚開始掃過道。他只把房門和道路連通,餘下的庭院裡的積雪留待星期六在再清理。
在掃完過道以後,他回到屋子裡將菜和飯熱上。這幾年來他總是在晚上將飯菜做成,再預留出兩份作第二天的早餐和午餐。現在,他已經將菜和飯拿出來放在炕上,那份午餐已裝到飯盒裡。
就著炕沿吃過早飯的張建勛將碗盤筷子放到炒勺里後,就推出了摩托車走出院子。他在道上左右張望躊躇,最後還是把車子推回到屋裡。積雪太厚,恐怕騎不了摩托。
當捂得嚴嚴實實的張建勛走到學校後,看看腕錶,已經七點半了。一路走得急,他的額頭上已有細密的汗珠。將班級里將爐子升級起後,他才到辦公室。
老師們都已到齊。
請了幾天假的付學斌站在地中央,正手舞足蹈地說著:「那幾個老頭兒在村口拉了繩子,對過往的車輛檢查盤問。有一天,一個計程車司機下來對他們說,你警察呀?還不讓我過了呢。然後就上車,一溜煙就闖過去。那幾個老頭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說話。那給我樂的,哈哈哈……」
他所講的是去年鬧非典時村里組織人員盤查過往車輛的事。此事算不得一個笑話,但是他常把它做一個笑話講。
付學斌在十年前和作為幼兒老師的林曉霞結婚以後就定居在這裡。他的老家原本在吉林省,說不上什麼原因他入了本地的師範學校讀書。他本人從不提起,人們也不去問,因此他的過往就成了迷。付學斌的岳母李桂琴是本校剛剛退休的老師,他的老丈人林得財則是地道的農民。
當年林得財剛入伍時,李桂琴已做了三個月的老師。也許是入參軍當了戰士,林德才感覺自己的身價高了起來,於是他給李桂琴寫了信。李桂琴並不看好林得財,但出於禮貌還是回了信,信中說他和林得財只是一般的同志關係,讓他不要想得太多。因為沒有明確的拒絕,林得才又繼續寫信,信中說他要與李桂琴建立一種非同於一般同志的關係。非同於一般同志的關係,那就是戀愛關係嘍。不知道李桂琴出於什麼樣的考慮,仍然沒有明確地拒絕,繼續同他書信往來。在書信往來中,林得財說自己在部隊中表現出色,即將被提升為排長。他這樣說好像有點依據,因為他在探家時穿著四個兜的幹部服。被他的執著或者是對他四個兜的幹部服所打動,李桂琴終於和林得才訂立了婚約。等到林得財復員回到家,李桂琴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精心預謀的。書信是他的戰友替他寫的,四個兜的幹部服是借來的。但事以至此,毀約不可能,一是那個時代把名譽看得很重,二是林得財看起來還穩重勤快。於是,他們結了婚。也就是從那時起,林得財被冠以「楊排長」這個外號。
也許是林曉霞得了父親的真傳,她三下兩下就把付學斌搞到了手。那年的七月,全鄉舉行了一次統考,各校同年級的老師串監,沒有監考任務的老師和幼兒班老師都留在家裡準備午飯。在秦昭明家裡,付學斌負責打下手買東買西,林曉霞則干一些摘菜洗菜的零活。偏巧林曉霞內急上完廁所後起身向上提裙子時,付學斌冒冒失失地闖進半開放的廁所內,於是裙內風光盡收眼底。雙方都愣了幾十秒鐘,最後林曉霞紅著臉跑出去,付學斌傻子一樣站在那兒,好半天才想起此來的目的。隔兩天林曉霞把付學斌叫出來,質問他到底安的什麼心把她看個夠,為什麼自己上廁所他也上廁所?此事要傳出去好說不好聽,因此他必須得給自己一個交代。付學斌給不出一個交代,只是說他是無意的,沒有不良居心。但是顯然林曉霞不認可他這樣說,一定讓他承認他心裡有自己。或許是林曉霞長相嬌美,或許是青春萌動,他說自己就是有心的,就是想和林曉霞談戀愛。既然如此,那就談吧。從此他們的戀愛就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直到他們結婚。
現在,付學斌說完幾個老頭截車的故事後坐回到他的椅子上,兩手的四指交叉兩個大拇指互相環繞。他的坐姿很端正,神態祥和,宛若剛做完報告的領導。
付學斌三十四五歲,個子偏高,眼睛略小,有著一個西方人的鼻子,因此他看起來有一點滑稽。他說話時二啊不分,不知是他口音的問題還是他發聲器官的問題。見幾個人沒有回應,他欠了欠身子,繼續道:
「回來我就聽說政治小學的校長陳思靜和那個穆維新搞破鞋讓李祥君抓住了。瞅著挺好的,文文靜靜的,咋還干出這事開呢?李祥君我認識,原來當過老師,完了不幹了。真不是物!還有那死鬼楊玉賓,整天色眯眯的,因為小字報的事,鬧得滿城風雨盡人皆知。陳思靜的名聲全毀在他手裡!」
徐亞坤咳了一聲,提醒道:「別有的說沒的也說,破車嘴瞎嘚啵!」
付學斌似乎沒有醒悟,自顧說道:「我這不是捕風捉影無中生有,沒事扯老婆舌。」
他似乎是在為陳思靜鳴不平,也似是在替陳思靜惋惜。猛轉臉,他忽然瞥見秦昭明,付學斌吧嗒吧嗒嘴,不再說話。秦昭明笑眯眯地看著付學斌,說:
「沒事,他是我遠房的表弟,八竿子多點不到九竿子。」
「校長就是會說話,化解了我小小的尷尬。咱們校長情商最高,輕重緩急分得明明白白,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處。比如那次,老於家讓他在棺頭上寫字,咱校長寫完了就要一塊錢,白事沒有白幹活的。」付學斌說完這番話後環視左右,自鳴得意的神情溢於言表。
秦昭明被付學斌不知是讚賞還是調侃的話說得高興,臉上綻放著如窩瓜花一樣的笑容。他笑了一會,危襟正坐,一本正經地說:
「昨天我頂風冒雪參加了教育辦的會議,會上陳主任說,這學期即將過去,但不能因為是臨近期末就有所放鬆。要著重對學生進行養成教育,不但要在學習上抓緊,也要在品德上加強引導和培養……」
秦昭明哩啦囉嗦地說了一大堆,無非是對過往會議的重複,沒多少新意。他的最後一段話倒是很能引起大家的興趣:
「政利校的大老猛喝多了酒,把學校辦公室的玻璃砸了。當然,咱們學校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大家都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在家是模範丈夫模範妻子,在校是模範教師。」
秦昭明很會掐時間,他剛講完,上課的鈴聲就響了。
等到下課都回到辦公室時,秦昭明已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