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天下來,魏紅偉的情緒好像穩定下來,張建平也不再悶悶不樂抑鬱寡歡。張建勛告訴張建平要振作起來,最起碼要強裝歡顏,不讓母親憂慮憂愁,以免她心中憋悶再積鬱成疾。
以張建勛的觀察,母親也是在強裝歡顏,就和她的寶貝二兒子一樣,他們都在做著善意的欺騙。但不管怎樣,他們有了笑模樣就好。由強裝到不裝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個過程里,內心的煎熬會慢慢地減輕。
隨著時間的推移,到十二月下旬淘完米後,魏紅偉看起來與先前一樣了。這便讓張建勛完全放下心來,他好像覺得母親已從那樣艱困的心境中走了出來,已不再憤懣憂慮。
十二月末的天氣已很冷。積雪覆蓋著一切,白茫茫的一片向四圍鋪展。
今天是二零零五年最後一天上班,後天便是元旦。
張建勛把車開出,再迎進沈春紅後,就轉頭向學校駛去。一路上他們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寥寥的幾句,有一搭沒一搭的。等到張建勛進到班級里布置好早自習的內容後,他的手機鈴聲響了:
「大哥,媽快不行了,你快回來……」
「馬上,馬上。」
張建勛掛斷電話後,就小跑著奔向辦公室。在辦公室里和付學斌說了兩句後就出來上車,啟動。他以飛快的速度駕駛著微型車,向張建平那兒馳去。
車剛一停在張建平家的大門口,張建勛就跳下車,跑向房門。在開房門時,他的額頭被門框猛擊了一下,但是他沒有看到疼痛。進到屋裡,他看見母親還躺在被子裡,手抓著頭頂。
「我都做好飯了,可是媽還沒起來,我就過來叫她。可是、可是,媽,你睜眼睛啊。」張建平拖著哭腔說。
張建勛吩咐道:「快給媽穿衣裳,咱們上醫院。我把車開房跟前來。」
張建勛說完,快步跑出房門,奔向微型車。
在他打開大門把車開到房子跟前時,張建平已為母親穿好了衣服。他把母親抱起,走出來,放進車的后座上。
「進屋,把被拿著,給媽圍上,別凍著。」
當張建平拿著被出來時,張建勛又吩咐道:「把思君送到西院,讓他們先看著。」
張建平抱著張思君到西院再急慌慌地轉過來後,張建勛說:「你上車,抱著媽。」
在張建平坐穩後,張建勛平穩地把車開出來。直到上了102線,他才加快速度。他一邊開車一邊回頭看著母親,他在心裡暗暗地祈禱,希望母親不要在這時過去。
到了醫院,張建平將母親抱起,快步走向急診室。在急診室里,醫生察看了一番後說:
「心跳和呼吸都已停止,瞳孔也已擴散。你們料理後事吧。」
這冷冰冰的話,就宣告了魏紅偉已離開了人世。
張建勛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仿佛樓頂要塌陷一樣。過了好一陣,他才直愣愣地看著醫生問:
「大夫,我媽沒救了?」
醫生輕輕地搖了搖頭,並沒有回答。
張建勛此時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他知道母親的生命已不可挽回,就上前抱起母親向外走去。他的步履沉重,好像是拖了兩塊巨石。母親的身體還沒有僵硬,只是臉色蠟黃。
把母親的遺體放進車裡後,張建勛默默地開車門,坐到駕駛座上。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他不願意離開醫院,因為醫院是救助生命的地方。離開這裡,母親便也永遠地離開了,不會再回來。
有一輛車在鳴笛催促他,快點倒地方。總是要走的,即使是沒有被催促,他也要把母親拉回家中讓她魂歸故里。
在經過壽衣店時,張建勛把車停下,回頭對張建平說:「我去買裝老衣裳,一會兒就回來。」
「大哥,你不用去了。媽說她死後就把她那身兒沒穿幾回的衣服穿上,她可喜歡了,平時都沒捨得穿。」
張建勛聽過弟弟的話,鼻子一酸,但是他強忍住了淚水。母親好像早有預兆,可能她對建平還說了一些話,已經安排好了身後之事。
回到家裡後,張建平把下屋的門卸了下來,放在外屋的地上,四角用磚墊起。張建勛找出魏紅偉生前沒穿過幾回的衣服,給她穿上。這時,張建平說:
「媽說壓口錢和絆腳絲都在櫃裡那個鐵盒子裡裝著,還有那登雲鞋在鐵盒子旁邊放著。」
「那你快去拿呀,還磨蹭什麼?」張建勛少有地對弟弟發起了脾氣。
當張建平把壓口錢絆腳絲登雲鞋以及一塊黃綢布拿來後,張健勛問:
「這都啥時候準備的?」
「我也不知道啊,直到頭三四天媽才告訴我。」
魏紅偉的牙關緊閉,壓口錢咬不上,只能浮擱著。登雲鞋穿上,絆腳絲絆上,黃綢布蒙上,便是陰陽兩隔,永不相見。但張建勛來不及悲痛,他馬上給秦昭明打電話,告訴他自己的母親已經老去,讓他過來。放下電話後,他又對張建平說:
「去找劉二胖子,讓他來『撈上忙』。得給人家磕頭,這是禮數,別忘了。你再告訴咱們老張家人,讓他們都過來,特別是建林二哥。去,快去!」
張建平出去了,於是張建勛挨個人給自己的親戚朋友打電話,告知他們母親已去世。所有的能想到的人都告知後,他靜靜地坐在鍋台上,看著母親的遺體。他現在沒有悲傷,只有麻木。
十幾分鐘後,劉二胖過來。他一進屋,就對張建勛說:
「建勛,你上西院,請他們烙一張打狗餑餑膊撈點小米飯。在禮堂還是在家預備?要在家預備就找廚師。誰買菜?……建勛,現在你就是當家的,建平這孩子沒韜略,問他啥都白扯。」
「二叔,就在禮堂預備吧。張秋萍說她們在吉林扶餘呢,得中午回來,讓他們開車上城裡買菜怕是不趕趟。那,我先上西院,買菜的事回來再說。」
張建勛剛要轉身向外走,劉二胖叫住了他,說:「等一會兒人都來了,你就釘這不能亂走,你是主心骨,什麼事都得和你商量,那些跑東跑西的事就讓別人去干。」
張建勛答應了一聲就上西院。在西院給主人扣過頭,說了自己的請求後,他又回來,見張建林已在屋裡,他正和劉二胖子說話。張建林見張建勛進來,忙問:
「陰陽先生請了嗎?靈棚孝布料子花圈啥的都咋買?」
「嗯,我給秦昭明打過電話了,他給聯繫政產那家扎彩店,都是一條龍的。」
辦喪事很繁雜,不過有劉二胖子支應,又有張建林跑前跑後,倒也沒什麼遺漏。當右手執鞭左手拿著打狗餑餑的母親被盛殮進棺槨後,張建勛知道,再也不能見到母親了。
嗩吶聲繚繞著,直入雲端,悲悽的氣氛便也隨著嗩吶聲向外擴散。上廟,焚紙,叩頭以迎弔唁的親朋故舊,張建勛覺得很疲累。入夜很冷,不能長時間守在靈棚中。在屋裡,張建平說:
「媽上兩天就不大得勁兒,我看她直拔氣。我還問呢,用不用上醫院?媽說不用,老病了,吃點藥就好。還說要是看也得等你放假的,要不然沒有人陪著。」
張建勛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去睡一會兒吧,我看著。只要燈不滅就行,不用老在外邊站著。」
張建平過去了,張建勛就在地上的凳子上坐著。
張建勛這一夜都沒有睡,他不覺得困。當第二天的太陽升起後,學校的老師們陸續地到來。沈春紅在靈前行過禮後,走到張建勛的面前說:
「昨天晚上我在媽家住的,就是為了今天能早點來。」
「唉,我媽走的急,也沒跟我們說這麼一句話。」
「別想那麼多了,就是壽命到了。昨天晚上沒睡覺吧?看你臉上可憔悴了。」
「睡不著,老尋思以前的事。」
「節哀吧,誰也不能跟著去。我進屋了。」
沈春紅進屋後,張建勛重又跪下,因為他看見林淑敏正向這邊走來。
中午拉魂時,身披重孝的張建勛被張氏家族中兩個建字輩的兄弟攙扶著,倒拖掃把,緩慢地走在去小廟的路上。他的後面是魏紅偉的侄男外女,至親好友。
村東二百米處就是小廟的舊址,地上部分已全無蹤跡。從這裡向東南,道路延伸開去,第一個節點就是林屯。昨天早晨趙守業開車到這後,張建林說,正好守業去買菜,順便把大姑捎來。
現在,已到了小廟這兒。依照秦昭明的指令,戴孝的都面北跪下,之後是張建勛給掃把清洗梳理,意為給母親洗臉梳頭。再後,秦昭明念路引:
「現在有雙嶺市政平鄉政平村魏紅偉老太太因病於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三十日仙逝。亡人生前勤儉持家急公好義兢兢業業品德高尚……敬請冥府諸位大人予以保護,以不受凶神惡鬼強行奪其財產。幽冥有憑,立字為證,持示勿近,急急如律令!
此致,黑龍江省雙嶺市政平鄉城隍土地,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三十日。」
秦昭明引文誦念完畢,讓張建勛站在方凳上,將手中的扁擔指向西南,同時又有秦昭明念道:
「三條大路走中間,牛鬼蛇神莫阻攔。大妹子,一路走好!」
待秦昭明誦念完,張建勛將扁擔垂下。好一會兒,他還站著,仿佛目送母親遠行他鄉一樣。直到秦昭明提醒,他才揉了一下眼睛,而後下來。
張建勛看著貢品和紙牛連同大黃紙被焚掉,心裡酸澀,他不知道母親能不能享用到那些貢品花到那些錢。
辭靈,守靈,再出靈,最後將母親火化後安葬,這喪禮便完成。在秦昭明走時,他把一百元錢塞到他的手裡時,秦昭明笑道:
「有五塊的給我五塊,白事不白干。」
張建勛點點頭,沒有再說客氣的話,再說便是虛假。秦昭明把五塊錢揣進兜里後又道:「別送我,這事沒有送的。」
下午的四點多,張建勛才回到自己家裡。他回到家後,沒有升起爐火,就那麼呆呆地坐著。突然間,張建勛嚎啕大哭起來,不可抑止的眼淚奪眶而出。這三天裡,他似乎沒有感到太大的悲傷,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沒了母親是那樣的痛心。
孝子叩頭,靈前香三柱,平安上大路……秦昭明的話在耳邊依然響著。媽呀,左躲釘,媽呀,右躲釘;媽呀,我給你梳梳頭……這些拜別的話也依然在他耳邊響著。
良久,張建勛止住哭聲,但他的肩頭仍在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