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號的下午颳了一場風,傍晚的時候雨下起來。雨把風壓住了。直到四號的中午,淅淅瀝瀝的雨才停住。春雨貴如油,這難得的春雨濕潤著大地,就讓人們心裡生出希望:今年又是一個好年成。
清新的五號的早晨,張建勛早早地開車到了周保存家裡。他把車停下後,沒有立刻下來,而是拿出手機察看著。他潛意識裡希望沈春紅能發過簡訊或打電話給他,讓他去接她。
等了好一陣子,手機里沒有一點動靜,於是他下車,走進院子裡。菜園西側的南半部分已栽種上了土豆,土豆壟筆直均勻,完全不像自己的那樣隨意隨便。挨著土豆的是蒜,蒜苗已長到兩寸許,為這菜園添了許多生機。其餘的菜地都已翻過且打成壟,彰顯出主人的勤勉與利落。育秧棚在陽光下閃著白色的光,兩畦小白菜小水蘿蔔被揭去了棚蓋的塑料布,顯露出喜人的綠色。
張建勛走到門前時,周保存迎出來,說:「建勛,你給我出趟車,接我大姐她們。」
「她們住哪?」
「就在小林屯,不遠。她們正往這兒走呢,這走著走得啥時到啊?走著也行,都早點啊。」
張建勛聽出他的話里有點不滿,就勸解道:「趕趟,這還不到九點半。來早也是等著,娶親車不來她們還能自己去?」
周保存不再說話,與張建勛相跟著走出院子上到車上。
張建勛啟動車子向西行出三里地後,見對面走過來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和一個二十剛過的小姑娘。周保存忙說:
「就她們,這要不接,說不上啥時才能嘎悠到。」
張建勛把車停穩後,周保存招呼道:「上車吧。這家什的,才扭搭來,還得擱車接!」
那婦人上車坐穩後,說:「不是,我大孫子老跟著。這不強巴火給糊弄住嘛。」
她說的不甚明白,但張建勛聽明白了。他調轉車頭,向回駛去。
張建勛再一次進到屋裡時,見周詩云正坐在炕上。潔白曳地的婚紗淡雅的妝容將周詩云打扮得光彩照人,一枚戒指和一條項鍊又為她添了一抹華貴的色調。看上去,她今天特別的美麗,新婚的喜慶讓她與平日裡判若兩人。張建勛驚訝於周詩云的容貌,宛如清澈的泉,淙淙叮叮。周詩云的嫁妝都歸在一起,一雙紅色的鞋子放在她身邊。
周詩云在炕上抬頭,從人們的間隙中發現了張建勛,見他在看向自己,便有了一絲羞澀。她稍稍低下頭去,整理自己戴在手上的手套。
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女支客人高聲問著:「賞廚師錢準備好了嗎?快給你三叔。管小飯兒的好好伺候新娘……」
剛才被張建勛接回的小女孩端詳了周詩云一會兒,說:「這眉毛不『四稱』,一撇長一撇短,再描描。」
她蹲在那兒,一點一點地修飾,然後左看看右看,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張建勛看了一會後,到外屋。從敞開的門裡,他看到王清會他們在西屋站著,就過去,說:「都在這呢,還以為你們沒來呢。」
沈春紅笑道:「我早就到了,第一名。」
還不到十點,娶親的車到了。女支客人粗門大嗓地喊道:「各位老親少友,新車到了,做好準備,等會上車時別忘了東西……」
樂隊在院子裡一個勁地吹鼓,嗚哩哇啦地奏著喜慶的樂曲。在經過了一陣忙碌之後,支客人喊道:
「時間不早了,新人上車!」
隨即,周詩云的親叔伯弟弟背起她上了轎車,其它人也都相幫著拿了隨嫁物品上了院外停著的中巴。
周保存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陸續上了車,最後關了車門。當年大女兒出嫁時他這樣看著,如今他也這樣看著,仿佛那時光就在他的眼睛裡流進流出。
「三叔,上車,還瞅啥?」那個女支客喊道。
張建勛坐在車裡,手握著方向盤,聽著車子啟動時柔和的轟鳴,看著房屋向後退去。他忽然想到今天應該是令他感到高興的日子,可他卻高興不起來。他不知道這種情感緣何而起,好像沒有來由。
沈春紅看了看車裡的幾個人,說:「艷秋沒來,還有付學斌沒來,劉麗華也沒來。」
「那能來嗎,他們和林淑敏沒串互往來,要是去送親咋見林老師面?」王清會扭動可以下身子,看著車窗外,又說,「不像咱們,兩邊都有禮。」
「那是,我家周德東早不咧就拉我來了,他說有點事和劉大腦袋說。」沈春紅回過頭對王清會說。
張建勛的車上只有這麼幾個人:沈春紅、王清會、秦昭明,還有徐亞坤。
張建勛聽著他麼幾個人說時,心裡想:我和林淑敏也沒禮,但今天是不能不隨份子了。
車裡沒有別人,都是學校里的老師。在上車時,他們好像有默契似的都鑽進了後邊,而把副駕駛座位空了出來。當沈春紅也要坐到後邊時,徐亞坤示意她坐前邊。這就讓沈春紅有點難堪,她忸怩了一下,還是坐了上去。
前面那輛半截子小貨車拉著樂隊的吹鼓手,然後是坐著王春來和周詩云的頭車,再就是一輛中巴,然後是幾輛微型車,張建勛墜在後面。
在經過政平村時,吹鼓手又將樂器吹起,嗚哩哇啦……在樂曲聲中,車隊向城裡駛去。大曲(娶)大繞,這一二年流行起來的娶親方式現在被用來迎娶周詩云。城裡有她們的婚房,從今天開始,周詩云就成為新市民。
張建勛隨著車隊進到鳳凰城後,婚房就在眼前了。
進到婚房裡,周詩云被引導著用泡蔥的清水洗手並象徵性地擦了臉後,與王春來坐福。大紅的被子在陽光下閃著艷艷的光澤,也映著周詩云微紅的臉。
「你樂啥?」
「樂王春來呀,他坐福時在被上不起來了。著急了,著急也不差這一會呀,以後日子長著呢。」張建勛微偏臉,目光卻在前方的路上,「頭一回坐福,不知咋回事。」
「看人家,住樓了。我們那時候,就給一千塊錢彩禮,都不如一個老母豬值錢。」徐亞坤說道。
幾個人亂說一氣,張建勛只是聽著,時而露出會心的微笑。
車隊剛到糧管所禮堂不到一百米,鞭炮聲便響起。等響聲停止,周詩云被伴娘攙扶著下了車。
張建勛下車後沒做停留,就和王清會他們幾個進了屋裡。屋裡正喧鬧,人們在努力地說話。
張建勛和幾位老師隨過禮就在娘家客這邊找一個桌子坐下,典禮台就在前面五六米的地方,那兒有舒緩的音樂在播放。
過了十幾分鐘,司儀走上台宣布婚禮慶典開始。
張建勛已無數次的見過婚禮慶典,所有的慶典都大同小異。先是主持人致詞,看起來很幽默,實際上既不幽也不默。然後是證婚人宣讀新婚證書的內容,再就是雙方父母上台,致謝辭……
當主持人問王出來愛不愛周詩云時,王春來大聲地答道:
「愛!」
主持人再問周詩云的愛不愛王來時,周詩云小聲地說:
「愛!」
主持人笑道:「聲音太小,我聽不清,你們聽清了嗎?哦,都沒聽清。那,請美麗的新娘再說一遍,你愛王春來嗎?」
周詩云像拼勁了全身的力氣一樣答道:
「愛!」
主持人很滿意,又演講了一番後,婚宴開始。
沈春紅這次沒有挨著張建勛,她或許是看到了周德東在那邊坐著而有所顧忌。當最後一口飯吞咽下去,張建勛站起來到外面,他沒有等王春來和周詩云敬酒。
娘家客人都吃完陸續地出來後,張建勛上了自己的車。在把王清會他們挨個送回去以後,張建勛到了周保存家裡。周詩云已不屬於這個家,再回來她便是客人。不知道為什麼,他看到西屋空蕩蕩的沒有了周詩云的身影,覺得心裡也和這屋子一樣空蕩蕩的。他問周保存:
「三叔,還用不用車了?」
周保存想了想,說:「你把我大姐她們送回去吧。」
「那,三叔,還用不用送別人了?」
「不用了吧?」
「那我就直接回家了。」
「也行,也行。」
張建勛把周保存的大姐送回小林屯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到老崔那裡看了一場紙牌。梁山一百單八將捏在手裡時,他似乎把一切都忘記了,只有眼下的歡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