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勛下班後還沒收拾利落,張建平來。他一進屋就開門見山地說:
「大哥,你有沒有錢?」
張建勛略一躊躇,答道:「我這有千十來塊錢,不多。你要幹啥?」
張建勛沒有說實話,他料定弟弟來必是有事相求。果然,張建平直愣愣地看了一會兒張建勛說:
「啊,我老丈人心臟手術,急用錢。」
張建勛沒有回應,他在回想一年來吳麗娟的言行,覺得無論怎樣幫她都換不來一般大小,好像自己出錢出人出力是應該應分責無旁貸的。過年的時候,他給小侄子五十元的壓歲錢,竟然沒換來她的一頓飯。當然,他不在意吃飯與否,這些年自己就是一個人過來的,但禮讓一下總是個態度嘛。
「建平,我這確實沒那多錢,我的工資一年也就一萬多點,除去自己花的,也剩不多少。前年我還買了車,各種費用再加上油錢,七七八八的算一起也不是小數目字。你要用的話,你就把這一千拿去。」
張建勛說完,把剛洗過的碗筷收撿到碗櫥里。他沒有看弟弟,不知道他有怎樣的表情。
張建平綴在張建勛的身後道:「我老丈人挺重的,得好幾萬呢,一千塊錢也不好幹啥。」
張建勛沒做聲,他不願和弟弟重複自己的「難處」也不願意弟弟理解自己的苦衷。他不再與弟弟談論錢的事,轉而問:
「二大爺有病你去看了嗎?」
「沒有啊。」
「我也沒去,二大爺那幫兒看不起屯子人。我都多少年沒看見過二大爺了,沒感覺。」
「大哥,你能不能跟別人串點錢,到時我還你。」張建平滿眼期待地看著張建勛。
張建勛想也沒想地回道:「我的交往面很窄,只熟悉老師,可老師又都是窮人,你讓我上哪裡去借?這不是還不還的問題,而是我能不能借到的問題。」
張建平見哥哥沒有迴旋的餘地,就說:「那算了,我也不跟你說了,我自己再想辦法。」
張建平說完,悻悻地走了。張健勛望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張建平一定會不滿意自己,他也一定把自己的言行告訴給吳麗娟,不無遺漏。但是,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他對於吳麗娟這個兄弟媳婦已完全失去了信心,甚至於他對自己的兄弟也完全失去了信心。於是,他有一點小小的苦惱生成。他無處訴說,就給沈春紅髮簡訊:
我有點苦悶,可是沒有人聽我傾訴。
很快,沈春紅就回復道:
我們還沒有下班。你有什麼苦悶的,不妨跟我說說,也許我能安慰你。
張建勛回復簡訊說:哪天的吧,我當面跟你傾訴。話很多,簡訊里說不清。
張建勛發完簡訊後就把手機放到柜子上,他專心地做家務收拾屋子,然後做晚飯。吃完晚飯的張建勛哪也沒去,就窩在炕上看電視。他把電視遙控器的按鈕都要按碎了,那頻道也從001開始一個一個的切換,最後又切換到001。當最後畫面定格在《武林外傳》上時,他才安下心來。他並不喜歡這部電視劇,純粹是為了看而看,他在打發時間,要不然他還得胡思亂想。
九點多了他才關掉電視,然後睡去。
第二天,李喜春打電話給張建說他又請假了,叫他不必來接。不用接他,那就只拉著周詩云上班。
在周詩云剛坐穩後,張建勛啟動車子向前滑行。從後視鏡里,他看到周詩云的臉上純淨恬淡,就猜想這幾天沒有煩心的事發生。他忽然想起王春梅在城裡買房子的事情,就忍不住問:
「昨天你說王春梅買房子的事,怎麼個意思?」
「啊,是這麼回事。他不是買樓了嘛,錢不夠,擱我老婆婆那裡拿了十萬塊,其中有五萬是借的,那五萬是給的。」
張建勛儘量放慢車速,以好同周詩云多說些話:
「所以你就生點小悶氣?」
「對呀。本來她拿錢幫姑娘也是應該的,兒子和女兒都是當媽的心頭肉,可不該把五萬給了她呀。我那婆婆以後得和我們過日子,有病有災的得我們管,我們得給她養老送終。」
「你應該想開點兒,別在這上面計較了。林老師的錢由她自己支配,她要花在哪裡是她的事情。那十萬塊錢不是沒都給嗎?只是給了五萬,剩下的五萬她還是要還的。我覺得你老婆婆還是能分清里外拐的,她不會把所有的家產二一添作五,一家一半。」
「哥,你真會說話。其實我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是心裡就別不過這個勁來。」
「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我也是。」
「哦,你一個軲轆棒子,還有什麼難念的經?」
周詩云說完,咯咯地笑起來。
「唉,跑腿子也有跑腿子的煩惱。昨天建平上我家了,跟我借錢。我不是沒有錢,這一年多我攢了一萬多不到二萬。可是我能都借給他嗎?借給他了,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建平跟我借錢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借完錢他就黑不提白不提的,就好像我虧欠他似的。錢要是用到他身上,我也沒有什麼含怨,關鍵是他給他老丈人借,他老丈人有病要手術。」
現在,周詩云反過來勸解張建勛:
「你沒借給你家二哥的錢就對了,那可真是個無底洞。你家二哥二嫂的事我都聽說了,二哥那個人窩裡窩囊啥事兒都聽媳婦的,二嫂那個人又四六不上線。你真得自己攢點錢,趕明個成家立業。」
「成家立業?我現在想都不想。三十了,還成什麼家?沒結過婚的不給我,結過婚的我還不想要,上不上下不下的就卡在這兒了。」
「人家城市裡三十大幾的都還沒結婚呢,你怎麼就這麼灰心?」
「城裡是城裡,可是我在農村呢。」
「都說不尋思,能不尋思是嗎?」
「那你要是尋思出病來,吳麗娟還能管你呀?我二哥倒是能看看你,可他能做得起主嗎?」
張建勛一邊開車一邊注意觀察著路況,規避著來往的車輛。車雖然開得很慢,但是很快,學校的大門就在眼前了。
從車上下來後,張建勛就進了自己的班級。巡視了一圈布置了早自習的內容後,他剛要出門,手機的簡訊提示音響起。他掏出手機,默讀道:
哥,二哥二嫂已經那樣了,你不要再為他們考慮。你多考慮考慮你自己吧,不能總為他人活著。
張建勛會心一笑,抬眼看看周詩云的班級並點了點頭。他不知道周詩云此刻有沒有望向自己。
張建勛進到辦公室時,趙紅光正在地中央演講:
「昨天沒來,行,有事,買樓了嘛。今天還不來,說是要裝修。裝修一個樓房最起碼得一個月,這一個月說不來就不來,那班咋整?你就不能放暑假時再裝修?著急住啊?也不是沒地方住。明天再不來,我得把事說清楚,是上班重要還是裝修重要。」
雖然趙紅光沒有指名道姓,但是張建勛已明白他的話是指向李喜春。這是一個敏感的事,他不便發表意見。張建勛坐在椅子上拿出教科書模作樣地看,他其實是在聽趙紅光發牢騷。
屋裡沒有旁人,只有王清會付學斌,所以趙紅光才毫無顧忌。直到徐亞坤進來,趙紅光才停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是他的臉色依然難看,胸脯還在起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