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張建勛出院時,王海燕過來把醫藥費和床位費結清了。張建勛沒有讓他結算飯費,他說不需要,一是這些天王海燕跑前跑後,又是送飯又是買水很是殷勤,二是收了他們的飯費顯得自己格局太小心胸太過狹窄。
回到自己的家裡,張建勛才踏實下來。可算離開醫院那個鬼地方了,今天晚上可以安心地睡覺,不再聽那煩人的呼嚕聲和磨牙聲,不再聞那種特別的味道和患者的體臭。
睡了一夜的張建勛早晨起來時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後,就開始做早飯。他的早飯很簡單,只是燜了一點飯,然後再蛋炒飯。
上班時,張建勛沒有去接李喜春。周詩云上車後,看著他的腦袋咯咯地笑起來,說:
「你一戴上帽子,怎麼不像你了?」
張建勛啟動車子,手把著方向盤笑道:「我不戴帽子的形象你都看慣了,現在冷不丁看著我戴帽子,就感覺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是吧?」
「應該、是吧?哎,哥,李喜春沒說醫藥費多啊?」
「他沒去,是他媳婦去的醫藥費。她沒說什麼,好像是王海燕很滿意。本來嘛,我住的時間不多,又沒打什貴藥,咱不訛她。」
「這種人就應該好好教訓教訓他,要不然他不長記性。咱們住院是應該的,要不然得了破傷風什麼的,以後可咋整?」
「上醫院把病看好了,是給他們一個完滿的交待,也是給自己一個交待。」
「校長咋說的?」
「他能咋說,兩邊買好唄。」
「我現在一尋思起這事就惱火,我想不通李喜春為什麼拿瓶子打我。我們平常沒有言語衝突,也沒有矛盾糾葛,我天天拉他上班,連油錢都不朝他要,他好意思動手?哎,他還真就動手了。你說,詩云,他這個人是不是很怪很特?」
「是挺特的,那天他打完你以後我們就一起議論,可怎麼議論也議論不出子午卯酉來。」
「我都不想見他,一見他我的心就咯噔一下。我想好了,他上辦公室我就在班上呆著,我才不和他打照面呢。」
「你現在的傷口還疼嗎?我看看。」
周詩云說完,伸手把張建勛的帽子摘下來。她看著張建勛的像被狗啃過的頭髮,又一次咯咯地笑起來。笑過之後,她說:
「周雲濤還問我呢,說我們班老師被打成什麼樣啊?我說沒事的,不嚴重。哎,哥,你到班上可別摘帽子。」
「不摘不摘,我怕被學生看見我的傷口。」他們說話時,車子已拐進校園內。
張建勛到辦公室拿上書本到班級後,就沒有再回辦公室。看到老師戴著帽子上課,同學們沒有笑,只是目光里充滿了好奇。
直到第四節下課時,張建勛才回到辦公室。李喜春不在,他騎著摩托走了,不知道是回家吃午飯還是去城裡裝修。
見張建勛進來,王清會哈哈地笑道:「建勛你身體痊癒,今天我特別酒宴,為你接風洗塵。來,坐。學斌洗蔥去了,一會就回來。」
張建勛面呈微笑,說:「那我謝謝王老師了。」
王清會擺擺手說:「什麼謝不謝的,這都是應該的。」
這是,付學斌掐一把蔥進來。他一進來,就說:「建勛,你把帽子摘下去,多熱呀。沒有人笑話的,咱們都是兄弟。」
張建勛把帽子摘下後,王清會和付學斌哥都樂起來。
都坐下後,付學斌小聲地說:「我看老盛夠嗆,蔫頭耷腦的一點精神氣兒也沒有。他說早晨就沒吃飯,吃不下去,胸口老哆嗦。」
趙紅光端起倒滿酒的杯子,抿了一口說:「一個老跑腿子沒人照顧,看著也怪可憐的。」
張建勛由老盛想到自己,便接過話道:「老盛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也許那時候我還不如老盛。」
趙紅光踢了張健勛一腳,說:「別整那沒用的,你咋的也比老盛強。好歹你有工作,退休以後有養老金。你倆也喝呀,也別光瞅著。」
聽過趙紅光的話,王清會和付學斌都端起酒杯各自喝了一口,然後夾菜。菜品並不豐盛,一個豬頭肉拍黃瓜,一個干豆腐卷大蔥。醬是王清會買來的,他說不好意思上周保存那裡要。
幾口酒下去後,趙紅光忽然激憤起來:「什麼揍性,那天他們兩口子去看建勛,你猜李喜春說啥?他說,我不是給你道歉了嘛!咋,道歉就算完事了,都一筆勾銷了?那趕明殺人放火,一道歉就完事大吉了,也不用說追究什麼責任了唄?挺大個人呢,都四十多歲快奔五十了,連句話都不會說。」
付學斌夾了一口菜,咕囔咕囔嚼完後咽下去說:「不地道,做人哪能這樣?要是我非得再住些日子不可,讓他多花倆錢。就咱們四個,不能走話,健勛就是仁義,要不然打他不就是個玩兒嗎?」
王清會頻頻點頭,含混地應著:「那是,那是,這小子真不是玩意,哪能擱啤酒瓶子削,那得多大的仇火啊!」
他們幾個邊吃邊聊,話題總繞不開李喜春。聽趙紅光說,有一次李喜春跟陳老太時說話時罵罵咧咧的,因為陳老太批評他總來晚。
「我要是陳老太,就上前一個大耳瓜子,看他還要嘴臊不。陳老太就是熊,老面瓜一個。」趙紅光說話時,擰起了眉毛,就好像李喜春正在跟他發脾氣耍威風一樣,「我說喜春呢,咱不能老耽誤了。他還理直氣壯地說,我這不是裝修嘛,沒工夫。你是來工作的,有一個班,要是平頭小百姓,你愛裝什麼裝什麼,裝棺材我都不管。他還說什麼,那不是有王清會和付學斌了嗎?讓他們倆先替我看著。你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
看來趙紅光是真的氣憤了,他的臉色漲紅,額角的血管也繃起。
張建勛見狀,趕緊說:「別跟他一般見識,咱們喝酒吃菜。」
趙紅光拈起出一張干豆腐平鋪在桌子上,然後把蔥和醬放到上面捲起。卷完後,他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們幾個吃喝完畢後,老師們也到了。張建勛在打水時,特地去老盛那屋看了,果真見老盛頹喪萎靡一副奄奄待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