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號一過,高級職稱已定,沈春紅自然在列。填了表再上報等待批覆後,她請了一干人等在城裡聚豐樓會宴,以示感謝,感謝領導的提攜,感謝同仁的幫助。張建勛沒被邀請,沈春紅沒打他的單,即便是邀請了他,張建勛也不能赴約,因為有周德東在。不過,沈春紅說,十一放假她會單獨約請張建勛,一方面是慶賀一方面是填補久日未見的空虛。順帶的,沈春紅還解釋了那個星期六她為什麼掛斷電話和不回簡訊的原因,她是想就此了斷不再往來,免得耽誤張建勛。但情感又驅使她重聯繫張建勛,慣性的力量引導著她重拾那份情感。
但十一長假他們只見過一面,沈春紅的母親病重繼而去世。母親的去世,讓沈春紅無暇也無心與張建勛行苟且之事。
在沈春紅母親出殯的那天早晨,張建勛早早地出來,跟在出殯隊伍的後面,看著穿白戴素的沈春紅扶著靈車悲痛欲絕地拍打呼號。他哀憐的情緒油然而生,為她為她的母親。他絕想不到在八年以後,沈春紅也趕赴黃泉之路去與她的母親匯合。那天,他同樣唱了一首歌,把《祝你一路順風》送與她。
十一開學的第一天,趙紅光沒來,具體原因不詳。既然如此,午飯就由張建勛準備,老黃瓜涼拌干豆腐也是不錯的選擇。張建勛說老黃瓜也沒幾個了,再想吃就得過年了。這本是很平常的一句話,但在秦志剛聽來便頗覺有意思。
午休鈴響後,在有意無意中,秦志剛忽然看見付學斌英語書里夾的一張紙,就抽出念道:
水霧淡淡凝草梢,
結成晨露濕褲腳。
他年若不遂心愿,
九月清風話牢騷。
這張寫有詩句的紙半露半不露的,好像付學斌一樣探著頭等著鑑賞卻有一點羞狀。此時,張建勛已把碗筷放到桌上菜也盛好。聽秦志剛念完,忙說:
「過來拿過來,我看看。」
張建勛接過秦志剛遞過的那張紙,仔細地看起來,並贊道:「硬筆書法鋼筆字,還不錯呢。這小子有才無德,要德才兼備可是塊好料子。這是假前寫的詩,沒看這什么九月清風嘛,這是定不上高級發牢騷的。」
「吃飯,吃飯。哎,建勛,你說,現在他啥心情?」
「那啥心情,王八掉灰堆憋氣又窩火唄。我覺著過年他能定上,這小子會那事,送禮啦打溜須啦什麼的。再整一個市優市模,搞點花樣,不就齊了嘛。啥是評,就陳啟軍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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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邊吃邊聊,話題忽地轉到沈春紅的身上,聽秦志剛說,周德東親自找到陳啟軍並許以利益。秦志剛在說沈春紅時,擠咕眨咕地看著張建勛說:
「沈春紅沒找你嗎?」
「她找我幹什麼?我又幫不上忙。」
「她跟我說,讓你給她寫自傳,審批時要。」
「她的自傳我怎麼可以寫?」
「哈哈哈……」
秦志剛哈哈的一笑,笑得張建勛發毛,就好像他能看穿他的內心似的。其實,在心裡,他在想,周德東和沈春紅畢竟是夫妻,真到了緊關節要時,他們還是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那以後,如果一方有個天災病業的,相扶相幫也是肯定的。
付學斌是第一個到來的。
他一進來,張建勛就高高地舉起那張紙朗聲誦道:
水霧淡淡凝草梢,
結成晨露濕褲腳。
他年若不遂心愿,
九月清風話牢騷。
「好詩,好詩啊!付老師真是才子,妙手偶得便成詩,嬉笑怒罵皆文章。咱先不說詩好不好,單說字,遒勁有力筆走龍蛇。尤其這豎鉤,張弛有度如刀尖劍鋒。」
付學斌聽了張建勛「飄揚」的話,止不住心花怒放,但他極力掩飾心中的那份得意,擺手道:「瞎寫的,就是寫著玩。也是心裡有所想,才順嘴溜出這麼幾句。」
秦志剛嘻嘻笑道:「瞎寫都寫得這麼好,那要睜眼寫不得趕上李白杜甫了。」
三個人圍繞著付學斌的詩胡亂地聊著,不覺其他的老師們陸續地進來。這又免不了對付學斌的一頓恭維,直把他捧得飄飄欲仙,若有一片雞毛,他就可以飛升上天。
等收拾後,張建勛一時興起,拿過那張詩稿用透明膠將它粘到牆上。付學斌見狀,假意制止,但身子卻沒動。
張建勛把那張詩稿貼完後又誦念了一遍後,上課的鈴聲響了。張建勛來到外面,把一枚小磚頭塊兒踢向遠處。周詩云輕輕笑道:
「你就耍笑付學斌吧,只有他這個虎蛋才上你當。」
「他願意,有錢難買願意!」
周詩云笑道:「媽做了黃醬,問你吃不吃?不辣,一點也不辣。」
「那就、來點。」
「明天我給你去取。」
午後的兩節課過得很快,當老師們和學生都走淨後,校園裡安靜下來。後面公路上偶爾駛過的大小車輛把這份安靜打破了,接下來又是一片安靜。
已有七八天了,徐海平沒來補課。張建勛沒有問扈會芳不來的原因,一切都循乎自然,徐海平不來自有他的道理,或者是放學回來得太晚,也或者是他之所學已完全掌握不需要點撥。徐海平不來,那扈會芳也就沒有理由到這裡,這好像是一個損失。有時,張建勛覺得自己過於迂腐過於刻板,竟拒絕了扈會芳的投懷送抱。可不拒絕又怎樣呢?兩性間的事,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以至於無數次,如果是那樣,他如何面對周詩云。在想到周詩云時,他從未幻念出與她肌膚相親的畫面,他把她神聖化了,不可以有一點點非分之想。
十一放假後的第一周好像十分的漫長,直到十三號這天,張建勛才感到長出了一口氣。明天是周日了,沒什麼事可做,積攢的衣物不多,又沒有什麼農活,那就待著。但在周日這天早晨,張建勛忽覺肋骨刺癢,就伸手撓去,回手看時,見指甲里藏了灰黑的泥垢。想想自己已多日沒洗澡,就把四指併攏在前胸搓將起來。這一搓不要緊,竟搓出了泥「拘巒」麻麻列列地貼在肉皮上。
張建勛要洗澡,好好在浴池裡泡一泡,泡出身體裡的污穢。夏天的時候,他曬水或溫水洗浴,但總覺得洗得不徹底洗得不透落。這樣想著,他就迅速起身穿戴然後駕車向雙嶺市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