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祖去世的那天是二零零八年的正月,那天正飄著小雪。
因為伯父去世了,伯母失去了精神上的依託,張建勛料定她時日不多。年邁體衰的伯母在張耀祖去世後,每天裡神情恍惚,淨說些胡話,這些胡話總有已故人的名字,總有舊日生活的場景。
張秋碩,這個剛成年的姑娘擔負起照顧小弟小妹照顧奶奶的重任,家庭的瑣事終日纏繞著她,看起來她比同齡的女孩子要早熟。在看到同齡的女孩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逛街遊玩而她只能待在家裡操持家務時,張秋碩亦有無盡的羨慕和些微的惆悵。
現在,張建勛開車從政治村出來,行在回家的路上。可以看得見張建平家房頂的魚鱗鐵在正午陽光下熠熠閃光,也能看得見他撿的楊樹枝規規矩矩地碼成垛。
張建勛平在去年換魚鱗鐵瓦時沒找張建勛借錢,可能他手裡有或者是他要長志氣不再開口朝哥哥討借。但不管怎樣,張建勛也樂得有這樣的結果,他不想再往他們身上搭錢,換不出一般大小。
張建勛七拐八拐地到張秋碩家裡時,見她正把醬塊子翻個。張秋碩現在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顧盼生姿,她的小巧的嘴上總掛著一抹微笑。
「啥時烀的醬啊?」張建勛問時,順手拿起刷子隨便地掃了一下。
「頭兩天。去年我奶告訴我咋烀醬,我就記住了。建勛叔,學校有報紙沒,我包醬塊子。」
「有。秋碩下的醬好吃,糊香糊香的,比我大娘下的好吃。」
「頭年我就想烀豆了的,可我爺有病,倒不出來空。建勛叔,人都說正月烀醬有臭腳丫子味,真的?」
「哪有那個事,都是老太太令。」
「建勛叔,烀豆時往裡擱一碗醬就不漾了,醬還是味。」
「烀醬可是手藝,你看都那樣做醬,但醬和醬就不一個味。」
……
他們叔侄二人正閒說話時,大娘捋著頭髮說:「這風颳的,全是土,天都黃了。我和你大爺種穀子,種到一半耲耙壞了,好不容易才修上。」
張秋碩翻過醬塊子洗過手說:「這一天神神叨叨的,膽小的人都能給嚇死。那天她說我太爺上山了,拉回來一個快死的人,就在西屋呢,讓我給熬小米粥。」
張建勛笑了,他想知道還有哪些有趣的事,就問:「她沒說你爺來接她呀?」
張秋碩眉毛一挑,道:「還真說了,就在昨天。我奶顫顫巍巍地收拾東西,整得滿炕都是。我說,奶,你要幹啥呀?我奶說,你爺來接我了,綠呢子大轎就在大街上,你看著沒有?我說,哪有綠呢子大轎,你糊塗了。我奶說,快讓他們進屋,外邊多冷啊。哎呀,這雪一個勁地下,都沒有乾柴火了。」
聽到這兒,張建勛點頭道:「嗯是糊塗了,現在是半陰半陽的狀態。她的記憶還留在過去,只有你太爺你太奶啥的。」
「可不是嘛,她那天說她和我老奶上北三節地薅豆根了的,都累完了。回家烙的油餅熬土豆絲湯,讓我去招呼我老奶過來吃飯。說的有鼻子有眼,跟真事似的。」
張建勛看著張秋碩嘴角又浮出一抹微笑後,轉頭問在炕上坐著的大娘:「大娘,我爸現在幹啥呀?」
「你爸呀,你爸現在當小隊會計了,不用下地幹活。這不是嘛,才出工。這李二壞真是,這都啥時候了,都快天黑了。」
張秋碩咯咯地笑起來,道:「上些天還說我老爺在生產隊開拖拉機呢,這陣又變了。」
張建勛在張秋碩家裡待了四十幾分鐘後出來,在送張建勛到大門口時,張秋碩盯著張建勛,囁嚅著欲說還休的樣子。張建勛問:
「秋碩,你還有什麼事嗎?」
「建勛叔,我爺看病欠你的五千塊錢我一時還不上。」
「秋碩,說那個幹啥?我現在不缺錢,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腿肚子貼灶王爺人走家搬。你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給我,有帳就行。」
此時,張秋碩的眼裡忽然浸滿了淚水,她拼命抑制自己,說:「
「我大爺和二大爺都不大管我,啥事都我去張羅。那天我去建國叔家裡借錢買藥給我奶,我建國嬸一個沒有八個沒有。不就是怕我還不起嗎?」
「你大爺你二大爺說了也不算了,他們能管啥?就算能管,主要還是靠自己,他們不能事事過問。」
「我也不想事事都靠他們,就是、咋說呢,他們過年來看看我奶扔倆錢就完事了,平常都不說幫著干點啥,還當兒女呢!」
看得出,張秋碩是滿腹的牢騷,她有諸多的話在心裡。張建勛勸道:「以後要是缺錢就跟我說吧,不用求爺爺告奶奶看別人臉色。」
張秋碩忽地抑制不住自己,大顆大顆的淚滴落下,沾濕了衣襟。張建勛伸手擦拭她眼角的淚花,安慰道:「秋碩,別難過,過了這幾年就好了。誰都在困苦時過過,這不算什麼。」
張建勛這一勸反到讓張秋碩更加的悲傷起來,她猛地趴伏在張建勛的肩頭上痛哭起來。
良久,張秋碩才從張建勛的肩上抬起頭來,羞澀地說:「種地買肥買種子得用錢吧,到時我跟你說。」
張建勛上車啟動後又探出頭來大聲說:「我讓中學學生把報紙捎回來,我走了啊。」
隨著車子的轟鳴聲,張建勛走在回家的路上。
按老話說,今年的春脖子長,陽曆的二月之末還在正月里。各家各戶的艷紅對聯還沒被風扯去,黃的綠的掛錢昭示著春節的喜慶氣氛尚在。
張建勛回到學校後就把爐火升起。爐火的熱力很快讓這不大的值宿室溫暖起來,炕也慢慢地變熱。張建勛將自己放倒在炕上,成一個大字。他在回想,回想這一天所經歷的。小舅過幾天要走了,說是上南方幹活,一同去的還有魏彥峰。看目前姥爺身體還好,雖不能長命百歲但活到八十還不成問題。張秋碩是個苦孩子,年少便失去了父親,母親又遠走,能支撐家居生活的爺爺一去不返,所有的生活重擔全壓她柔弱的肩上。以後會好的,但這以後是以年計,她實實在在是在熬日子。
張建勛正胡思亂想時,手機簡訊提示音響起,他拿起來看:
我已回來,你要有空就找我,好嗎?
這種商量的語氣不好回絕,所以張建勛回復道:
好的。你等著我,到時給你打電話。
到現在為止,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更不知道她住在哪裡。但他知道那女子尚保有一絲純淨,沒有沾染太多的銅臭味和玩世不恭,不那麼放浪輕佻。她讓自己叫她為詩云,然而張建勛始終沒有叫出口,因為她不是真的周詩云,他不願沉湎於虛幻的情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