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勛燒過炕後就把被子鋪上,白天曬過的被子還留有陽光的味道,聞起來微甜得沁入心脾。他不到七點就躺在炕上了,回想著吃飯時周詩云給他夾豬拱嘴,說吃了這東西嘴硬不說實話。不知道她是在開玩笑還是有所指向,但不管怎樣,張建勛還是不自然地咧嘴然後努力地咀嚼。周詩云總說媽家媽家的,他也順著她的話說媽家,那就表示他已把周保存夫婦看做自己的父母。這好像沒錯,自己的父親早夭,母親又不到五十撒手人寰,他們便是父母一樣的人了,可以親近。那麼,周詩云就是妹妹,可以相互幫扶相互照顧。對待周詩云,絕不可以有非分之想,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由周詩云想到陳阿陽再想到三伯後,他開始看電視。但他把頻道調來調去的轉了好幾個圈,最後沒看成一個完整的節目。他有點心不在焉。這一夜過得好像有點慢,他幾次醒來又勉強睡去,卻總是做夢,夢見父母夢見孫慧茹和她肚子裡未曾謀面的孩子。
張建勛在早晨吃過飯後就到辦公室里坐著,看似悠閒得很。他不時地看向窗外,像有所期待。
當周詩云的身影閃在窗外時,張建勛危襟正坐。周詩云進來後,先問道:
「哥,你吃早飯了嗎?」
「吃了,大米飯炒雞蛋。」
「淨糊弄飯,也不說熬點菜。」
「費事,不願動彈。」
「那你別吃呀,吃完還得……哈哈,媽說你前天的城裡了的。」
周詩云沒有把話說全,但張建勛知道她要說的是什麼。他判斷著她話里的用意,回答道:
「去了,我立事牙有點疼,我尋思看看。」
「我看看,哪顆?」周詩云在說話時向窗外看了一眼,然後湊近張建勛,又說,「你把嘴張開,哎呀,還害羞呢。」
張建勛撒了一半謊,他沒去城裡看牙,但他確實感覺裡邊的智齒有些微的疼。他張開嘴,像河馬一樣。
「嗯,裡邊的牙有點黑,好像缺了一塊兒。大夫怎麼說?」
「大夫說,以後得把神經打死,再堵上。」
「那你怎麼不治?」
「怕疼,打神經得打麻藥。」
「怕疼就不治了?還是大老爺們兒呢!誒,哥,王清會那嘴可臭了,那天跟我說話時沒把我熏死。你嘴就沒味,也不是一點都沒有,有蔥味。」
「那是有病,好像是幽門螺旋桿菌感染。」
「我嘴有沒有味?」
「沒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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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詩云近前一點,衝著張建勛哈了口氣。
「哦,這味道直衝天靈蓋,我都要吐了。」
周詩云聽過,登時羞紅了臉,窘迫地問道:
「真的?」
張建勛看她的如小女生的樣子,不禁哈哈大笑道:
「吃醬了?除了醬味沒啥旁的味。清新甜潤,還有淡淡的奶香,像初生的嬰兒。」
「真的?」
「真的,我沒騙你。」
「我知道你順情說好話,不過我喜歡。媽早晨焯的蘿蔔乾,蘸醬吃可香了。哥,我的嘴要真沒味,我就敢和別人說話了,以前我總捂嘴,就怕人家膈應。」
兩個人閒聊著,直到聽見王清會哼哼呀呀的聲音,周詩云才迅捷地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進屋來的王清會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邊裝著煙和瓜子糖塊。他把塑膠袋放到趙紅光的桌子上,說:
「這周日,我兒子結婚,建勛,你得跟著去娶親。」
張建勛道:「我那破車,娶啥親。人家都是轎車,我的是破微型車,給你丟磕磣。」
王清會揚了揚胳膊,咧嘴道:「破車他們還沒有呢。再說,你那車哪破?我看挺好的,七成新。你去不去吧,說別的沒用。」
王清會說完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後,從兜里摸出煙來,塞到張建勛手裡,再點火,等著張建勛把煙燃著。張建勛裝模作樣地把煙叼在唇上,雙手攏住王清會遞上的火苗,湊近將香菸抽起。
周詩云笑呵呵地看著,說:「張老師你別端著了,破大盆該端耍圈了。王老師給你點菸,那是給你機會,讓你出頭露面。」
張建勛吸了一口過堂煙然後吐出,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周六我把車好好刷刷,亮亮堂堂去接新媳婦。」
「詩云,你吃糖,這是喜糖。喜煙不傷肺喜酒不傷胃!」
聽過王清會的一套嗑兒,周詩云咯咯地笑起來。她好看的眼睛瞟向張建勛說:
「王老師,你家兒媳婦沒朝你要樓啊?」
王清會答道:「三金就不錯了,還要樓?茅樓吧。這兒子結回婚,都趕上抄家了。」
老師們一個一個地到來後,辦公室里熱鬧起來。關於為兒子娶媳婦所花的款項,王清會感慨萬端,他說總計七八萬,可要了他的老命了。看他的表情,有點沾沾自喜的成份,所以趙紅光說道:
「添人進口,花多少錢都沒含怨。老弄,你可別像三家窩棚張興亞似的,那傢伙才有意思呢。他拉了一屁眼饑荒娶了兒媳婦,完了跟他們學校老師說,我家兒媳婦要生兒子,是吃啥有啥,要生女兒是有啥吃啥。」
徐亞坤接過道:「說得還挺有意思的呢,吃啥有啥和有啥吃啥同樣是四個字,可顛倒過來這含義就不一樣。吃啥有啥,有啥吃啥,哈哈哈……」
王清會說:「那不能,我不重男輕女,這都啥年代了。」
趙紅光清了清喉嚨,繼續道:「到兒媳婦生孩子那天,他請假要去。別人問他,兒媳婦生小孩你去幹啥?他說,我去站腳助威呀。」
兒媳婦生產,他站腳助威,這極富喜劇色彩的畫面被人們想像出來,於是屋裡的人都笑起來。等笑聲停下後,趙紅光接著說:
「他兒媳婦生了兒子,這是大喜啊,該吃啥有啥了。生男孩五天不得捂住嘛,他親家那邊來了好些人,拿了禮物下奶。像你悄沒聲地別言語了,不的,他中午說你們都回自己家吃吧,我就不打你們的單了。哎,老弄,你能不能幹出這事來?是吃啥有啥還是有啥吃啥?」
王清會虛踢了一腳,說:「滾犢子!」
辦公室里這般熱鬧,跟春節晚會似的。上課的鈴聲響起了,人們才意猶未盡地走出奔向各自的班級。
下午下班後,張建勛叫上等西嶺大客的楊艷秋,他說他去城裡買一雙鞋子,正好捎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