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勛雖然沒把新鞋子穿上,但在周四的上午,周詩云問起了這事。很顯然,楊艷秋真的跟周詩云說過了。當周詩云要看鞋子時,張建勛大大方方地拿了出來並穿在腳上。周詩云草草地看了一眼,說:
「嗯,還不錯。你那雙鞋都迫幫了,肥肥大大的像胖頭魚。」
「是呀,所以我才買了一雙新鞋。我沒有買運動鞋,因為運動鞋不好打理,哪像皮鞋,擦一擦就黑亮如新。」
「就說你懶得了,還不好打理。」
周詩云說完,哈哈兒地笑起來,笑得發自肺腑。周詩云說這番話時,正是第二節大課間。
周詩云是在早晨八點多到來的,他說要為王清會站腳助威。說是站腳助威,可張建勛覺得她好像是另有所圖。究竟她圖的什麼,他一時說不清。從她的眼睛裡能看到隱隱的親近的神色,還有一絲迷茫悵惘,也有一點憂傷。
張建勛想問一下周詩云這兩天可好,但他忍住了。人多,鬧鬧哄哄的,不宜多說話;另一方面,也是讓她自我療傷自我勸慰。周詩云的打扮很清俏,宛若出水芙蓉。
昨天是偏日子,徐亞坤王金品等本村的老師都來捧場。今天是正日子,九點剛過,所有的老師們都到到來了,久未謀面的秦昭明也嘻嘻哈哈地湊了進來。見秦昭明來,付學斌半是逗笑半是恭維道:
「老校長,值此喜慶的日子,你來一首詩怎麼樣?」
秦昭明擺手道:「現在我不咋寫詩了,沒空。昨天給清會寫完樂隊聯洞房聯後就去后街老張家,看了墳塋地。這一天!」
秦志剛道:「老校長的對子就是好,字好不說,內涵也好。像那個洞房對聯多美,情牽一線鴛鴦對,夢執雙手鵲橋仙。」
秦朝明被秦志剛恭維得飄飄欲仙,想了一會兒說:「看到這喜慶的場面,我還真有靈感了。」
張建勛忽然起鬨一樣,說道:「趕緊的,快抓住這靈感賦詩一首。」
秦朝明受了鼓舞,醞釀了一下,說:「勝日尋芳四月天,文山秋月結良緣。他年求得兒孫福,天倫之樂在眼前。」
文山即為新郎,秋月便是新娘。
張建勛沒覺得這詩好在哪裡,就是一個順口溜,但他還是鼓掌道:「秦老師好文采,出口成章。」
秦昭明很是受用,微微點頭說:「哪裡哪裡,就是胡謅的,說不上好。」
這幾個男老師在這裡胡扯,扯到高興處便笑得前仰後合。他們正笑鬧得不亦樂乎,支客人喊道:
「娶親的都上車,新郎官做頭車。樂隊師傅做小卡車,在前邊……」
張建勛上了車,將自己的車子發動,隨著車隊向南駛去,再出村子行在去政產村的路上。在行駛到學校的後面時,他向裡邊看了一眼,見圍牆上放了一頂破帽子。
出了村子,樂隊便停止了吹奏。
過政產,過永發屯,再過下榆樹村,就到了拉林河的邊沿。一條通村公路沿著河岸的走向向東南延伸,遙遠的對面有一脈黛青朦朧如畫,又像童話故事的所在,縹緲微茫。河套廣闊,河水微起波瀾。還不到草長鶯飛的時節,這河套里就沒恁多的生機。
又過了一個村莊後,前面就是新娘所在的屯子。屯子不大,目測只有百多戶人家。一條水泥路橫貫東西,屯子的另一端是高高的土崗。
張建勛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下車到新娘家的院子裡,他只是把車停在路邊,靜靜地坐著。接娶新娘的儀式一如所見過的一樣,樂隊吹奏的曲子也已司空見慣耳熟能詳。在樂曲聲中,他想起孫慧茹。在迎娶孫慧茹那天,沒有喜車,一切從簡,他只是把孫慧茹從她家背到自己家。在那一刻,孫慧茹成了他的媳婦,但那天晚上孫慧茹卻沒完成由女孩到女人的轉變。
當新娘被他的哥哥背出坐到喜車後,迎娶的儀式便告結束。於是,車隊啟程,走上回家的路。坐張建勛車的兩個婦女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張建勛面帶微笑傾聽著,不置一詞。
沿途的風景已看過一遍,再看便無新意。當張建勛把車開到離王清會家還有五十幾米的地方時,鞭炮聲響起,噼里啪啦,也有雙響炮的炸響從半空中傳來,叮咚——嘡——
那兩個婦女下了車,張建勛也下了車。他好奇地來到頭車旁,見王清會媳婦頭戴紅花腰系圍裙正等候在車邊。圍裙里兜著一把斧子,一個紅包拿在她的手裡。
扈會芳混在人群中翹腳觀望著。她看見張建勛,忙擠過來,說:
「張老師娶親了的?我家徐海平現在進步可大了,這多虧你。」
張建勛道:「還是他聰明,跟我沒多大關係。」
「那不是,你要不打個好底兒他能學得這麼好嗎?」
「一晃初一了,暑期開學就初二了。哎,這些日子沒看見徐波呢?」
「他幹活去了,上松原。」
張建勛不想和她多聊下去,他怕過多地與她親近而傳出風言風語,就說:
「我上院裡看看。」
「老少爺們兒嬸子姐妹,往裡拿東西……」
張建勛聽著女支客人的話,咧嘴笑了,笑得弄名其妙。他來到王清會的東屋裡,見學校的老師們都在。
「建勛,我想跟你車去了的,後來一尋思還是別去了。」秦志剛嘻嘻笑道。
「咱們都去娶親也能拉得下,沒坐滿。南河沿的冰全化開了,那水晃晃的。啊,拉林河呀,全是水。水裡面有魚,魚在吃小蝦米。付老師你看,我的詩咋樣?」
張建勛說完這番話後,看向付學斌,見他正張大嘴巴瞅著西屋。付學斌猛地聽張建勛叫他,就轉回頭道:
「啥?」
楊艷秋慢悠悠地說:「他問你這首詩咋樣?張老師,你的詩。」
張建勛哈哈一笑,道:「啊,拉林河呀,全是水。水裡面有魚,魚在吃小蝦米。」
付學斌搖頭晃腦說:「好詩好詩,我咋沒有這樣的靈感呢?哈哈哈……」
眾皆笑。
嘻嘻哈哈地,外面典禮的聲音全入不了耳朵。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新郎新娘坐了福,不知道什麼時候新娘用蔥水洗了手淨了面。只知道支客人一聲呼喝:
「各位親朋好友,請到禮堂用餐。」
等張建勛他們到禮堂時,見與王清會有來往的外校老師們已圍坐在三張桌子旁,其中就有沈春紅。在一張預留的空桌子旁坐下後,周詩云跑到沈春紅身邊耳語了幾句,沈春紅便坐了過來。
張建勛與沈春紅對面坐著,但沈春紅卻沒有和張建勛對視,仿佛不認識似的。這便讓張建勛心裡很忐忑,以為她察覺了自己的破事或者她正有意疏離自己。
喜宴結束後,沈春紅說去看看父親,之後她坐西嶺大客回去。她走時,沒有看張建勛一眼,就如同陌路人一樣。
送女方客人不需用那多車,張建勛便回到學校。他仰躺在炕上,閉目在眼前回放這一上午的經歷。稀里糊塗中,他睡了。
一陣手機鈴聲響起,他迷瞪地接聽道:
「喂,你好!」
「怎麼這麼客氣?我,沈春紅。」
「哦,是春紅姐呀,你不是上爸家了嗎?」
「對呀,我現在等車呢。一點多這幫車沒趕上,就差三兩分鐘,要等就得等三點多的。」
「那你不用等了,我送你回去。」
「那多不好意思。」
「說啥呢,啥好意思不好意思的。你等著,我馬上過去。」
張建勛說完,迅捷地跳起來,出門,發動車子,駛離學校。但在村東的路口,他並未看見沈春紅的身影。正當他疑惑時,沈春紅打電話說,她在前面,免得被人看見。
張建勛把車開到她身邊停下後,沈春紅敏捷地鑽進來。於是,張建勛笑道:
「看你怎麼跟做賊似的。」
「那可不就是做賊,做賊哪有心不虛的。」
沈春紅說完,扭頭向後邊看去。張建勛啟動車子,目視前方,說道:
「那個床我沒帶來,著急。」
沈春紅被看穿了心思,於是她的刷地暈紅。忸怩了一下,她輕輕捏著張建勛的肩膀說:
「就算帶來了今天也用不上,我在爸家接到犢子的電話,說姑娘有點發燒。我的心火燒火燎的,恨不得一時到家。本來,我想在爸家住的,明早正好在這上班。」
「那今天我們就不能……」
「下周六或下周日吧,你有空嗎?」
「有的有的,到時候我找你去。春紅姐,我可想你了,經常夢見你。」
張建勛覺得自己的話太過虛偽,假得連自己都不信,但是沈春紅很感動。她的手始終放在張建勛的肩膀上,好像她一挪開手張建勛就會飛走一樣。
在將沈春紅送到小區門口時,她親了一下張建勛,然後才戀戀不捨地下了車。在走出幾步後,她又迴轉頭,對目送她的張建勛說:
「周詩云住下了,她說不願來回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