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詩云住下了?她真住下了。
在天剛擦黑時,周詩云領著她的外女來到學校。張建勛見過外女,不過那時她剛學會走路,現在則無需抱著了。
周詩云牽著外女的手進到門裡時,張建勛正翻箱倒櫃。他在找一本書,他讀中師時買的《名歌精選》。他偶然想起《鴿子》並哼出旋律,但部分歌詞卻忘記了。聽見走廊里的腳步聲說話聲,他微偏頭道:
「詩云,沒回家啊?」
周詩云沒回答他的問話,只是對小外女說:「說建勛舅舅好。」
外女稚嫩地招呼道:「說建勛舅舅好。」
「建勛舅舅好,不帶說。」
「建勛舅舅好!」外女這回說對了。
「你在找什麼?貓腰撅腚的。」周詩云問。
「我在找書,哎,這呢。」張建勛把書抽出,再把其他的書放進去,「我尋思找不著了呢,沒成想在一個牛皮紙袋裡裝著。」
張建勛把那個破牛皮紙袋扔到灶口後直起身,眼睛看著外女說:
「看小公主,成小仙女了,讓我抱抱。」
張建勛把歌曲集撇到炕上,抱起了外女。他抱著外女在地上走了兩圈後,對周詩云說:
「頭午秦昭明好像刺了付學斌幾句,他話里話外的意思是付學斌挺會溜須拍馬,有了趙紅光就把他忘了。」
周詩云從張建勛懷裡接過外女,把她放在炕上道:「我沒太注意他說什麼,鬧哄哄的外面樂隊把房子都要鼓塌了。哥,你找歌書幹啥?」
「我忽然想起那首歌來,可忘了歌詞。挺好聽的,在咱們學校大禮堂里我還唱過呢。咱們學校有樂隊,那個鄒老師負責培訓指導。」
「那個歌我聽過嗎?哪首?」
張建勛把歌集翻開,指著《鴿子》說,就這個,西班牙的,也有說墨西哥的。」
「那你唱一唱,我聽聽。」
「我唱的不好,怕把你唱跑嘍。」
「壽星佬捋鬍子,謙虛過度(肚)。哈哈哈……」
「那我唱了,你聽著。」
張建勛調動氣息,唱道:
當我離開可愛的故鄉哈瓦那,
你想不到我是多麼的悲傷。
天上飄著明亮的七色彩霞,
心愛的姑娘靠在我的身旁。
願同你一起去遠航,
親愛的我願同你一起去遠航。
像一隻鴿子在海上自由飛翔,
跟你的船帆在海上乘風破浪,
飛過藍色的海洋,
去向遙遠的地方。
……
當張建勛將最後一個音符唱完後,周詩云略帶傷感地說:「這歌怎麼聽著像抓肝扯肺的?我好像聽過。你唱得真好!」
張建勛忽然想起去年慶六一文藝匯演時的情形,就笑道:
「去年開六一時,我小聲對周雲濤說,校長來一首。這周雲濤心領神會,扯著脖子喊,校長來一首,其他同學也跟著起鬨。趙紅光被架著,唱也不是不唱也不是,最後說唱一個《紅星照我去戰鬥》。這家什唱的,曲里拐彎的除了跑調還是跑調,跑調也就算了,還跟掉羊圈裡似的,聽了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他那高音也上不去,使勁仰頦好像公雞打鳴。」
周詩云被帶入到對舊事的回憶中,她樂不可支地說:「對,當時把我笑得都岔了氣,真好玩!那天你唱啥歌了的?對,是《童話》。你咋會那些流行歌曲?」
「不知道咋會的,反正就一首歌聽過三四遍就能記住旋律。」
「那你真聰明,是天才吧?我願意聽歌,可我不會唱歌。」
「哎,你姐什麼時候來的?」
「頭午啊。」
「我沒聽你說。」
「你也沒問呢。」
「你姐來得住幾天吧?」
「她沒說住幾天。她住幾天我就住幾天,反正我也不願回那個家。」
「可早晚都得回去,娘家終究是娘家,不是自己的家。」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願回家嗎?」
周詩云說完,認真地看張建勛的臉,就好像那上面寫滿了答案。不等張建勛開口,她又道:
「昨天晚上,他媽跟我說,詩云呢,GG里說佳木斯那的醫院治不孕症,再不你和春來上那兒看看。我說,媽我去不去了,這中醫西醫的也沒少看,湯藥喝了不少,啥效果沒有。不看了,有就生沒有拉倒。早晨,王春來還跟我提這事,我說你願意去你去,別拉著我。王春來吹鬍子瞪眼說,你是媳婦,你不去我還咋去?傍早晨八點多吧,我大姑姐來找我捎禮,誰知道她咋和王清會有來往。我穿戴完過去,見我婆婆正和王春梅小聲嘁咕喳嘁咕喳,神神秘秘的。以前她倆總這樣,我都不當回事,人家是娘倆,都有背著我的事。我當時不知道咋上來那虎勁,就說,有啥背人的話大聲說唄。我老婆婆說,沒啥,就是討論隨禮的事。拿我當三歲小孩子呢?糊弄人都不會糊弄!」
周詩云看起來有點激憤,她的語氣急胸脯起伏。張建勛好像覺得自己無論怎樣勸慰都顯蒼白,但又必須勸慰,所以想了一會說:
「當老人的都想抱孫子,可以理解。」
「我也理解呀,沒有給她們生個一兒半女我也挺內疚,可她們不能把這事掛在嘴上啊。當我面念三七兒,背後又嘁咕喳的,誰受得了!我都跟王春來說了,實在不行就離婚,找個能生養的,省得你們老王家絕後。他還不離,既然不離就別說那些旮瘩話。」
在能否生育這件事情上,張建勛也著實不能給周詩云什麼勸慰,就轉而問起王春來的小網吧。周詩云說網吧現在很不景氣,遠不如當初的樣子,看情形能維持到年底就不錯了。
「可你不知道,如果王春來現在還在網通上班,他指正不要我。我都品透透的了,她們?」
「也不能那麼說吧,王春來和你過了兩年多了,總會有感情,怎麼可能離棄你?」
「王春來現在好像是不能,但是將來呢?他媽會不會總在他的耳邊吹風?王春梅會不會鼓動她的兄弟?我信不過她們。」
「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別把人看得太壞。不過你真應該整長點心眼,別到時候一無所有。」
「我姐也那麼說,她告訴我把錢看得死死的,別傻了巴唧地往裡填。哥,我告訴你,我攢了四五萬了。」
周詩云說完,咯咯地笑起來。
又說了一陣後,周詩云抱著外女回去了。張建勛把她們送到了周保存家的大門口,此時天已黑透,星光正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