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詩云在次日早晨拎著兩方便袋豆包進到值宿室。將滿滿的一方便袋豆包放到桌子上後,她拎著目測裝有三四十個豆包的方便袋走進辦公室。張建勛正吃飯,他的飯很簡單,燜的大米飯和兩塊腐乳。看見這簡單的早餐,周詩云一皺眉,說:
「見天糊弄,早晚得糊弄出胃病來。那豆包我擱桌子上了,等會想著把豆包放冷地方,別化了。這些是給你們晌午吃的,有三四十個吧,應該夠。」
張建勛看了一下那些豆包,說道:「夠夠,還有菜呢。趙紅光和付學斌喝了酒了不咋吃飯。」
周詩云笑道:「付學斌,他?可能『攮桑』了。吃飯咕囔咕囔地就跟吃冤家似的,我都尋思他八成是餓死鬼托生的。」
周詩云的話說得形象又具有畫面感,所以張建勛笑起來。因為笑,嘴裡的飯粒子就噴到桌子上。
「瞅你吃得那個埋汰,趕像八十歲老頭子了。」
「嗯,不樂了。誒,詩云,媽昨晚說周景鵬別回家吆五喝六的,對媳婦好點,怎的周景鵬還時不時耍點脾氣啊?」
張建勛很自然地不叫三嬸改叫媽,顯示了他內心裡正與周詩云的情感趨同。他沒有刻意去迎合周詩云,他實實在在地把三嬸當成母親一樣的人。
從這一刻起,周詩云是妹妹,是無法割捨的親人。
「咋說呢?周景鵬沒相中我那個嫂子,可實在沒辦法啊,家窮人還不那麼突出。也別說,不那麼懶,有個牤實勁,能幹活。」
張建勛已把飯吃完,碗放在一個盆里,留待晚上一起洗刷,腐乳被他放進碗櫥中。他從值宿室過來後,周詩云笑道:
「你那狗食碗不刷了?」
「你看誰家狗吃完了還刷碗的?」
「哈哈哈,剛才說哪了?對,周景鵬,他可能打麻將了。誒,趕明放假了你還打麻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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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吧,不打麻將幹啥去?」
「打麻將多累呀,坐時間長了腰受不了,頸椎也受不了。再說一打上麻將就顧不上吃飯了,還得糊弄,對身體能好嗎?」
「我儘量少打。」
「打麻將時,扈會芳也得去吧?」
「每一次都少不了她,沒有她不成局兒。」
「那你以後再打麻將可不能和她玩兒,最起碼不能坐上下家。」
張建勛抬起眼睛認真地看周詩云,把她看得低下了頭。他想了一會,說:
「那我戒了,從今不打麻將了。」
「不是我們要你把麻將戒了,就是不讓你和扈會芳玩。你說,我是不是馬路警搬道岔管得太寬了?」
「嗯,不是不是,我真想戒了麻將。」
周詩云看張建勛情急的樣子,快意地樂起來,說:
「瞅你急赤白臉的,好像要打神仗。」
周詩云和張建又說笑了一陣後,她看看老式的座鐘說:「他們該來了,我上班。」
周詩云說完出去了,留下張建勛摸著下巴頦胡亂地想著。他傻乎乎地站了幾分鐘後,忽然上值宿室,把那滿滿的一袋豆包放進一個閒置的教室里。為了防止老鼠咬齧,他用一個廢鐵桶將豆包扣上。
下午學生走後,付學斌神秘兮兮的把張建勛叫到值宿室,說:
「哪天你跟我一起上趙局長家呀?」
「幹啥?」
「我老丈母娘家過兩天殺豬,我留了一角肉,完了給他送去。」
張建勛嘬了一下牙花子,疑惑地看著付學斌道:「你就自己去唄,我去了不大好。你看,你拿東西了,我空手不落腳的,不好意思。」
「我找不著。」
「我給你地址,誒,別說,我能找著,具體是那棟樓哪單元我還真說不清楚。」
「所以嘛,你得跟我去,一是你給我壯膽,二是坐你車方便。我拿肉呢,這來回倒車多累挺,啥像少,四五十斤。」
張建勛迎著付學斌期待的目光琢磨了一會,點頭道:「好吧,我去。趙守志那個人特沒架子,你自己去也一樣。」
付學斌顯出高興的樣子,含笑道:「這就對了,你去還有個伴。哎,我告訴我老丈人把肉都剔下來,省得趙局長還得現分割。我老丈人殺豬時我就不招呼你了,人多,不讓到不好,認可落一群也不落一人。」
張建勛表示理解。付學斌說完後喜滋滋地回辦公室了,不大一會就傳來他說話時聲音:
「那還不好辦,找陳老師呀,他一句話的事。」
趙紅光道:「那一句話也不好說,得有那過碼。」
張建勛不知道他們談論什麼,但他知道付學斌藉此炫耀他與陳啟軍交往頗深。他把爐子裡的灰掏淨放進碎柴和苞米瓤子後,轉身到辦公室,見他們都已收拾利落,單等著包租的車來接。
老師們閒扯了一陣後,計程車駛進院裡,於是眾人呼啦啦散去。下班了。
空曠的校園裡只剩他一個,寂靜安寧。張建勛就在這寂靜安寧中,把自己的思緒輕輕地安放,不受打擾不被裹挾。
晚上時,付學斌來電話,說他老丈人周五殺豬。他還告訴張建勛,等殺豬那天,他會為張建預留出血腸酸菜等,讓他晚上享用。對此,張建勛笑呵呵地說:
「大哥,謝謝你喲!」
按照約定,張建勛在周六的早晨九點多就到付學斌老丈人林得財的家門口。付學斌的媳婦,那個做過幼兒教師又開過兩年私立幼兒園的林曉霞和她的母親迎了出來。已退休四五年的李桂琴老師笑著說:
「建勛呢,還得麻煩你跑一趟,我都不好意思了。這賣房多虧了你,要不的能出手那麼快嗎?我家你大爺上下屋拿肉去了,你看這不出來了嘛。」
李老師會說,所以張建勛笑道:「我也沒幫啥,自己的房子早晚都能賣出去。嫂子沒回去?」
林曉霞聽張建勛問自己,忙答道:「沒有,這客人都走了不得收拾嘛,指著我媽一個人啥時能幹完。現在看,屋裡都利索了,昨天劈片兒的哪也不是哪。建勛,這是酸菜血腸啥的,擱車裡,等晚上你熱乎熱乎就吃。」
李老師又道:「昨天想找你了的,可那些人單讓你也不好,不請誰是?一不動百不搖,哪個也不讓了,這樣誰也說不出啥來。」
張建勛點頭,表示認可她的話。
此時,林得財已把裝肉的袋子背了出來。他把袋子放到車上後,說:
「肉沒凍實,下屋不太冷。你告訴趙啥了的,再凍一回,蘸水凍,要不肉該改味了。還有一袋呢,是學斌留的。」
林得財把另一袋背過來放進車後,林曉霞到上副駕駛上,她要跟車回去。張建勛發動車子向前開去,在出村口時,他偏轉臉問:
「學斌大哥沒少留啊,光你們家就捧一半。」
「你大哥可能吃肉了,哪頓都少不了,沒肉就緊鼻子,缺大德的玩意。」
吃肉和缺德怎能聯繫起來呢?所以張建勛笑了,然後說:
「有那口頭福,我就不行,吃過四五片後再吃就噁心,跟吃蟲子似的。」
張建勛一邊開車一邊和林曉霞閒聊著,不覺已進了城裡。他忽然想起喬遷之喜要辦置,就問:
「嫂子,搬家不得招待嗎?」
林曉霞打了個沉吟,道:「你大哥的意思是等過了年再招待,那時樓也放完味了。」
「哦,那你家招待我不隨禮行不?我跑腿一個,也沒啥事。」
林曉霞抿嘴一樂,道:「咋不行呢,只要你人到就了我就高興。」
張建勛忽然大笑起來,笑得開心愉快。林曉霞看見他大笑,也微微地笑起來。
車開到付學斌臨時租住的平房後,付學斌出來把自己的那份肉搬到屋裡,再坐上車。他剛一坐穩,就煞有介事地捂著胸口說:
「我咋這麼緊張呢,建勛,你摸摸,這心呢,咕咚咕咚地跳。」
「我不摸,你又不是女的。要是女的還行,一摸就來電。」
張建勛一邊和他說笑一邊啟動車子。滑行的車子穿街過巷來到趙守志住的單元門後,付學斌跳下車,扛起袋子就要向里走,但門開不開。張建勛在後面說:
「你急的是什麼,我來按門鈴。」
詢問和對答後,門咔地開了,張建勛把門拉開,付學斌騰騰地進去。張建勛跟在後面,看著他壯碩的屁股想,不怪他能吃肉,真有把力氣。
因為昨晚通過電話,所以葉迎冬迎候在門口。作為趙守志的妻子,在丈夫的耳濡目染下,她完全沒有一點點的架子。把肉放到廚房後,幾個人坐到沙發上,葉迎冬說:
「守志等你們來的,可一個電話又把他叫走了,真不好意思。」
付學斌道:「趙局不像我們,他忙,理解。」
「什麼趙局趙局的,咱們都是老同事,打多少年前就認識。」
「事是這麼回事,可現在人家是局長,和我們不一樣。」
……
聊了一陣後,付學斌知趣地告辭出來。在走到樓下時,張建勛的手機鈴聲響了,他接起道:
「你好!……哦,大哥呀。……請我們吃飯?那就免了吧。……以後的,以後有的是機會。……嗯,就這樣,好的好的。」
張建勛放下電話後對付學斌說:「本來趙局要請你吃飯呢,可是臨時有事。」
付學斌道:「吃啥飯,我就是來送豬肉的。」
張建勛把付學斌送回家,想起自己的手機該換掉了,就直奔手機店。走了幾家經過比較後,他買下了一款諾基亞的智慧型手機。這款手機能拍照能上網,聽售貨員說是什麼塞班系統。塞班系統?不明白。
把卡插進新買的手機後,他就給趙欣彤打電話,詢問有沒有陳阿陽的消息。趙欣彤說她們沒有聯繫,如果以後有陳阿陽的電話號會第一時間通知他。趙欣彤沒有陳阿陽的電話?他表示懷疑,但沒有證據。
張建勛回去以後就捅鼓新買的手機,給各種事物拍照,拍得不亦樂乎。在買回手機的第四天他辦了五元的手機套餐,雖然只有三十兆的流量,但也夠用了,他只連了QQ。
這幾天裡,付學斌總待說不說地提起趙守志,毫不隱諱給他送豬肉的事。他的言行令張建勛不解而且反感,就在周五的第三節課趁沒有別人時說:
「大哥,咱別把送禮的事掛嘴上,不好。他們以為你顯擺,再說,對趙守志有負面的影響。還有啊,你給趙守志送豬肉了,趙守成知道了會怎樣想?他肯定尋思你恭敬局長冷落他,他可是促成你賣了房的關鍵人物。」
「他能知道嗎?」
「人家是親叔伯兄弟,無話不說,不一定哪天把這事透露出去。」
「那,建勛,咱是不是得給趙守成上點貨?人家能圖稀我那點玩意嗎?一角肉三四百。再不,你問問他在哪住,哪天咱們去看看?」
張建勛聽著付學斌不確定的話,忽然有了壞心思,就撥通了趙守成的電話,還開了免提:
「三哥,你在哪?」
「我打撲克呢。」
「多大呀?」
「一二三的,建勛,有事嗎」
「有有有,付老師要給你送角肉。」
「哪個付老師?」
「就是賣房的付老師,你讓徐大慶幫忙的那個。」
「啊,想起來了。你告訴他別送了,我這豬肉裝了滿滿兩冰箱了,不缺他那仨瓜倆棗的。」
張建勛有一點尷尬,就把頭轉向付學斌,見他一臉赤紅。
「建勛,你跟他說,心意我領了,以後有什麼事儘管說,我能幫上的一定幫。」
又說了幾句後,電話掛斷。張建勛攤攤手道:「聽著了吧,人家話雖然不中聽,可也說到份了。」
付學斌呵呵一笑,掩飾掉自己的尷尬道:「我能有啥事?又不去他那打工。」
張建勛盯著他看了一會,說:「那可沒準,指不定哪天出點事還得求他。」
此時,十二月上旬的陽光從窗子裡斜射進來,照在付學斌桌子的一個筆記本上,那本子的封面上寫有付學斌的一首詩:
日照青楊暖,
雪映松枝寒。
望斷三千里,
萬戶起炊煙。
趙守志在周日請了付學斌和在政平中學一起工作過的老友舊識,張建勛沒有去。聽付學斌說那天陳啟軍也去了,同去的還有中學的劉老師,他教過趙守志。
和趙守志同桌共飲是值得付學斌炫耀的資本,但他低調了很多,只是不經意地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