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學斌在中午吃飯時給趙紅光滿了酒以表歉意,也是對他的感謝,感謝他妥善地處理了這不大不小的風波。慶偉叫孟慶偉,是老孟的什麼侄子,不很近也不遠。
以後的幾天裡,人們都在背地裡回味,尤其王清會,他總學付學斌的腔調說:你膽小如鼠!這個故事會言傳下去,至於能不能成為經典,自有時間來證明。
秋分一過,秋天便真的來了。天高雲淡,風從稠密的玉米田裡擠過來,把夏天的一點殘夢吹到了遙遠的南方。
今天早晨有點涼,西北風吹過來,全沒有秋天的清爽,倒有滿懷的蕭瑟與喑啞。枯黃的玉米葉子在回映著夏日的影像,田壟上新生的草在回味著夏日的熱情。
趙紅光從車上下來後就發號施令:「學斌,你和志剛把土豆子抬屋去。」
付學斌來了虎勁,夾起那袋土豆邊走邊說:「不沉的玩意,還用兩個人抬?我看也就五十斤,我夾它玩似的。」
趙紅光道:「嗯,還真是五十斤。我不是怕把你衣服蹭埋汰了嘛,要不能讓你倆抬?」
付學斌又道:「埋汰再洗唄,咱不是『趁』媳婦嘛。」
張建勛正從班級里出來走向辦公室,聽見他這樣說,忙逗趣道:
「那可不,付老師現在家裡紅旗不倒,家外彩旗飄飄。這叫守一望二,發展三四五六。」
付學斌打斷張建勛的話,說:「別瞎說,我可是本本份份的人民教師,從不干那歪擓斜拉的事。」
張建勛看到付學斌臉色赤紅,仿佛烈焰烤過一樣,就轉掉話題說:
「大哥,你那袋子上有土。」
付學斌低頭看了一眼,道:「沒事。」
張建勛哈哈兒地樂出聲來,這便引來周詩云好奇的目光。她看了看張建勛又看了看自己後,把挎包向上提了提,再把說不清什麼含義的笑呈現出來,說:
「看人家付老師,不白吃那些東西,就是有章程。」
幾個人進了辦公室後,那輛車掉頭走了。周詩云是最後一個走進去的,她邊走邊接電話:
……我爸也真是的,肉肉的早點去打唄。……嗯,等十點半吧,我過去。……哎呀,就整點常吃的,我又不是高門貴客。……嗯,行,就這麼的。
周詩云收起手機後坐到座位上,聽到王清會說:
「……老扈小芳把徐波撓了,撓的跟血葫蘆似的。因為啥呢?因為徐波罵扈小芳成天鋪屁股打麻將輸贏沒夠,玩就玩唄,還招些風言風語。扈會芳說,啥風言風語,我都跟誰了?這徐波一急眼,說一大堆名兒。八成是老扈小芳心虛了想變被動為主動,就上手撓。」
變被動為主動?這王老弄是螻蛄嗑碗碴兒還挺會用詞(瓷)。張建勛疑心徐波所列的人名里有自己,就問:
「都誰呀?」
王清會撓撓腦袋說:「不知道,我沒在場,都聽別人瞎傳的。」
劉麗華嘻嘻笑道:「都那麼說,誰也沒看著。徐海平嘛,鐵定是徐波的,你看那臉盤那身段多像。」
這是很有意思的話題,大家都圍繞著這個話題議論起來。徐亞坤的身影閃在窗下時,大家便停止了議論。雖然徐波不是她的親侄子,但還是避開一些好,畢竟她們是同族。在她進來後,趙紅光將話岔開,說:
「劉玉民得病了,好像是心大。」
王清會笑道:「心大好,啥也不尋思,省得爛眼子事兒把人鬧得難受巴拉的。我就想心大點,可我心大不起來。」
王清會肯定知道心大是一種病,雖然不懂它的醫學名稱是什麼。他這樣說,有談笑的意思。趙紅光嚴肅地說:
「聽說他的病很重,過年能不能上班都不一定。上回開會他就沒來,是李傳福代開的。你說,政治小學是不是犯病?楊玉賓沒了,陳思靜她們家那個沒了,這劉玉民看這花架兒也快。」
有他做引導,大家又議論起劉玉民及他得的那種病。但沒議論出所以然來,上課的鈴聲響了,於是紛紛起身走出辦公室。
張建勛只在第二節間休時回辦公室一趟,除此之外的所有時間都待在教室里。到第四節下課回到辦公室時,見桌子上擺了兩個菜,一個醬燉土豆大豆腐,一個是涼拌菜。飯都已盛在碗裡,酒已斟滿,單等各位用餐。
付學斌率先坐下,抄起筷子夾了一塊兒豆腐填進嘴裡不作細細咀嚼咽下道:
「這豆腐,真滑溜,趕像雞蛋糕子了。」
「沒看是誰做的?大廚,楊大廚。」秦志剛半是玩笑半是誇讚道。
「這大拌涼菜也是楊艷秋的傑作唄?」付學斌又問。
「那可別埋沒了校長的功勞,這涼菜是趙老師拌的。」楊艷秋慢悠悠地說話時坐下,抓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又道,「你們幾個咋不吃呀?都趕像客人了。」
聽她這麼一說,幾個都坐下,能喝開喝,不喝的吃飯。張建勛不喝酒就吃得快,吃完後便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聽趙紅光和付學斌胡說八道。
不知道是酒精迷醉了付學斌哪根神經,他問趙紅光:
「這土豆挺好吃的,面面呼呼沒有生芯子。」
趙紅光抿了一口酒道:「我沒買大個的,就買勻溜中等的,也沒尋思咋好吃。沒成想,還買正道了,不白花錢。」
付學斌咕囔咕囔地咀嚼再咽下後,說:「這土豆也就三毛來錢兒吧。」
趙紅光瞪大眼睛答道:「啥土豆三毛?我買的花五毛一斤了,總共是二十五塊。」
「這土豆這么小,能值五毛?我媳婦兒在早市買的土豆才兩毛五,當然,她買的比這個小點兒。」付學斌大概是想證明自己話的準確性,過了一小會兒又補充說,「就前天,我媳婦在體育場買的。」
醉眼迷離的付學斌大概是沒有看到趙紅光的臉變得凝重起來,他大張著嘴將最後一口酒灌進嘴裡後,順手把豆腐湯倒進飯碗裡攪拌再攪拌。趙紅光看著他,瞪眼道:
「你的意思是我買貴了?」
付學斌把攪拌好的飯扒了一口,回答說:「是有點貴。」
「我看你不是嫌我買貴了,是說我在中間昧了錢。昨天下午我上菜站買了土豆再費勁巴拉弄回樓下,放在門口的小超市里,今天早晨擱車捎來。我圖稀啥,我就圖稀那兩個錢?」
趙紅光說完這句話後,不知道怎的就來了脾氣,呼地站起,把桌子上的兩個菜碟子嘩啦啦地掀到地下。他的一動作來得突然,剛才還微笑著的張建勛一愣,也本能地站起來。楊艷秋八成是被嚇著了,她媽呀一聲用右手擋住了半邊臉。秦志剛傻乎乎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知所措。
只是幾秒鐘,張建勛好像明白了,趙紅光心裡不滿的情緒還在延續,上幾天自行車的事端仍讓他耿耿於懷,這次不過是借酒勁發泄而已。張建勛想到這,急忙上前,撿起破碎的盤子說:
「這是何必,因為這點小事真不值當。艷秋,你來收拾收拾。走,付大哥,跟我上值宿室。」
張建勛怕付學斌的臉上掛不住,再和趙紅光惡吵起來。好在付學斌知道退讓,他就勢和張建勛進到值宿室里。在值宿室里,付學斌滿腹委屈,他不斷地說自己的言語也沒有什麼過失,怎麼趙紅光反應這麼激烈。
好人相勸了一陣後,付學斌又回到了辦公室。雖然趙紅光和付旭學斌沒有怒目而視,但他們也不相互理睬,彼此目光避讓著沒有交匯到一起。
在第六節課時,趙紅光終於率先說了話,他讓付學斌明天把作業批改檢查一下。可能是他酒醒了,反省到自己的魯莽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