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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弔唁

2026-06-08 03:53:13 作者: 艾荷101

  周二上班後,王清會播報了一個炸裂的消息:東頭朱廣躍朱老師的老兒子喝酒喝死了。

  張建勛認識朱廣躍老師,只是不熟識,九年前在他到政興學校時,他剛好退休。朱老師很不幸,他的大兒子在二十幾年前的冬天因犯精神病半夜赤裸著身體跑到村外凍死,現在老兒子又喝酒喝死了,真是匪夷所思的事。匪夷所思的事細想想,好像也容易理解。朱老師的老兒子朱國民個子小得像一隻猴子,面貌又不佳,因此三十來歲了還沒討到媳婦。偏偏他又嗜酒如命,整日醉醺醺的,就更沒有好家女兒嫁到他家。這老兒子不事農桑又不肯出外打工,就只能靠著朱廣躍過活,虧得朱老師有退休金,才抗得他的老兒子日益敗壞下去。

  「昨天,他和李老尿剛喝完酒就上媛媛食雜店買了點五香花生和酒,完了就開喝。像你喝就喝唄,非要讓王清江陪他。王清江說你還是別喝了,瞅你都喝一悠了,再喝不得多了。要不,哪天咱倆喝,我請你。這句話說『扎約』了,他扯著脖子說,啊,你看不起我,還你請我!看我沒錢咋的?說著,他掏出一沓錢摔櫃檯上了,嗚啦嗚啦地又要罐頭。清江媳婦沒招,就得給他拿。他起開了罐頭又要杯,咕嘟咕嘟地倒滿了給王清江,說你得陪老弟干,要不就是看不起我。王清江能幹嗎,一門勸他少喝再不別喝。這老先生咋樣?說話媽媽的,雞扒了吊地數落,給王清江說急眼了,他端起酒杯咔就幹了。朱國民一看,也一仰脖把酒幹了。朱國民還要倒,清江媳婦一看事不好,再喝得喝出人命來,就放巴掌找朱老師。朱老師來了後,把他罵回去了,還踹了兩腳。朱國民回家就躺西屋睡了,開始還罵罵吵吵的,後來消停了。等早晨起來聽那屋沒動靜,就過去看,一看人都硬了。」

  王清會雖然學的不是惟妙惟肖繪聲繪色,但也大體勾勒出當時的場景。辦公室里的人都唏噓感嘆起來,不是為朱國民的橫死,而是為朱老師多舛的命運。

  既然朱老師在學校任教多年,是老同事,就有必要前去安慰弔唁。所以在學生放學後,全體老師們都去了朱廣躍家裡。張建勛和朱廣躍並無往來,但大家都去了,他也不好落單。

  一行人到朱廣躍家裡後,先到朱國民的靈柩前鞠躬,死者為大,這是禮數,然後進屋,安慰朱廣躍,言說都是命里該然,也不用太過悲傷了。朱國民雖然混蛋,但畢竟是親生骨肉,朱廣躍難掩痛楚,尤其他的老伴兒,淚眼婆娑總望向兒子的棺槨。

  沒有喇叭匠子鼓奏,沒有播放的哀樂,一切都顯得「素不噠」的全不像死人的樣子。秦昭明坐在炕上剪著紙錢畫著符字,他見昔日的部屬都坐好後,說:

  「紅光,學校都安排好了?」

  這句話頗值得玩味,所以趙紅光答道:

  「沒啥好安排的,誰也不能把學校安個軲轆推家去。」

  秦昭明呵呵一笑,又道:「等會車是上這兒接你們還是到學校接?」

  趙紅光道:「我打電話了,三點準時上這接。」

  張建勛聽他倆的對話,覺得挺有意思,就坐到秦昭明的近前,說:

  「秦老師字越寫越好,你看這一撇,遒勁有力,筆鋒如劍,起筆如刀。」

  張建勛完全是在胡說八道,他真不懂書法。但這話在秦昭明聽來卻十分受用,他搖頭晃腦地思謀了一會兒說:

  「我臨的是顏體,看沒看見?顏體用筆肥厚、內含筋骨、灑脫雄健、渾厚有力。」

  張建勛點頭,作贊同欣賞狀,但在心裡,他卻說:用筆肥厚,我看你的臉皮厚。張建勛這樣想,自有他的依據。秦昭明不斷地把他書寫的條幅送這個送那個,並宣揚說哪個哪個受了自己的指點,在書法上大有進步。

  趙紅光見張建勛和秦昭明胡扯,就掏出錢給寫帳先聲,其他幾位也連忙湊過去把禮錢寫上。張建勛寫完帳後,猛然見西屋坐著一個目光執拗的五十多歲的男人,他趕忙過去,打招呼道:

  「三舅!」

  這個被張建勛稱為三舅的是張耀之大兒子張建華的親表三舅丈人,並不是胡攀亂認八竿子扒拉不著的屯親,他叫王勇力。

  王勇力聽張建勛叫自己,忙回應道:

  「建勛,好幾年沒看著你了,咋不回去呢?」

  張建勛沒有正面回答他,轉而問:

  「你們啥親戚呀?」

  「啊,你三舅媽的兩姨哥。」

  王勇力沒說他與死者的關係,但張建勛聽明白了,朱廣躍他的兩姨大舅哥,至於是不是親的,張建勛不再問。這以前沒聽他說起,也沒聽建華大哥說起。忽然,張建勛笑了,他想起這傢伙竟和另外兩個粗老爺們扯過事,他還抱著那個叫李長春的腳巴丫子啃個沒完沒了。李長春何許人也?不修邊幅邋裡邋遢,腳後跟全是皴。他,乾淨得成癖的王勇力能下得去嘴,真他媽邪門!

  


  張建勛在笑時,見王勇力直勾勾地看自己,忙掩飾道:

  「三舅,真不知道誰和誰能是親戚,這麼說我還得管朱老師叫舅呢。」

  王勇力點頭道:「可不是咋的,說不到念不到親戚就輪迴來了。你沒回咱屯子,都不知道,立冬要結婚了。」

  立冬,張建華的兒子,他要結婚了?沒聽建華哥說起呀。張建勛現出少許驚訝的神情,問:

  「哪的姑娘啊?」

  「聽說家在肇東,是打工時認識的。沒要多少彩禮,就三萬塊錢。」

  圍繞著立冬的婚事正說著時,趙紅光喊道:「建勛,走了,還嘮啊?」

  張建勛應聲出來,見接他們回城裡的微型車已停在大門外。朱廣躍相送著,在門口,他用請求的語氣說:

  「建勛,明早晨給出趟車唄?」

  張建勛答應著,目送趙紅光他們上了車。王清會劉麗華他們各自散開,張建勛和周詩云向學校的方向走去。

  「詩云,你怎麼沒坐車回去?」在走出五十幾米後,張建勛問道。

  周詩云緊倒了幾步跟上張建勛,輕聲責怪道:「走那麼快,都跟不上了。他不說拉倒嘛,我還回去幹啥?」

  張建勛慢下來,轉臉看著周詩云說:「人家說不回拉倒,也沒說你們婚姻拉倒啊。」

  「他要好好說,我就回去了,幹啥說不回拉倒啊?杵撅橫喪的!」

  「早晚還是要回的,媽家終究不是自己家。」

  「那也不能賤賤兒的自己回去,那樣王春來更得拿把。」

  「那要是他來接,你得回去嘍。」

  「再說吧。」

  「我猜,你現在想回去,惦記家裡,怕他給造害得跟豬窩一樣。」

  「嗯,還真是的。」

  他們說著話,不覺已到了學校的大門口。周詩云囑咐道:

  「晚上得吃飯別糊弄,這家什的,趕像小孩兒了,嘴『八嘛』似的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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