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二點多張建勛要拉車門把車開回時,送他出來的周詩云攔住了他,說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張建勛滿不在乎地辯稱離家近,還不到一百米,一出溜就到。周詩云提醒他凡事不可大意,出事只在轉瞬之間,不在遠近。既然如此,張建勛就聽了周詩云的話,走回了學校。
張建勛回到學校生起爐子後就躺在炕上閉目養神,此時,周詩云酡紅的面頰閃現在眼帘上。屋裡熱,又喝了啤酒,周詩云便顯出那樣的神態。張建勛不勝酒力,雖然只是一罐啤酒,也醺醺然呈半醉的狀態。只一會,他睡著了。
張建勛醒來後見太陽的光斜射進來,柔和悅目,如少婦一般輕輕撫慰他的身心。張建勛起來,活動了一下腰身後到外面。自己的車還在周保存家的大門口,他就信步到車前,拉開車門上去。啟動車子後,他按了按喇叭,給了周保存一個知會。
進到值宿室後,他打開爐蓋,見裡面只有一點火星,幾欲燃盡,就收了一撮子玉米芯倒進去。過了十來分鐘,爐子裡呼地一響,火焰燃起來,嗚嗚的響聲也灌進耳鼓。等爐火正旺時,張建勛向里填了兩鏟煤,然後坐到炕上拿過手機。周詩云發來了微信消息:
看見煙囪冒白煙我就知道你把爐子救活了。晚上是不是又不吃飯了?
回來就睡著了,把爐子都快睡滅了,才填了一撮子苞米瓤子。我晚上真不吃了,不餓,剛吃完還不到三個小時。
周詩云回微信說她晚上也不吃了,不餓。又說,明後天吧,周詩霞要走,讓張建勛去送她。
兩個人在微信里說著閒話,最後張建勛忍不住問:
三嬸說王春來打你了,有這回事嗎?
張建勛並不懷疑三嬸的話,他這樣問不過是確認一下讓周詩云證實。大概是周詩云在沉默,在思考該如何回復。過了有兩分鐘,她回微信道:
打了,不過不是一次,是兩次。第一次拽我胳膊掄把我掄摔了,第二次打了我兩拳頭,把我打哭了。我都不想跟媽說,是她再三問我才說的。
張建勛沒有問詳細的過程,只問原因,周詩云說第一次是因為王春來給那個收費員打電話,極盡關心,囑咐她吃藥多喝水好好休息,第二次如三嬸所說的那樣。張建勛憑直覺感到周詩云受了極大的委屈,這並非是因她一面之詞而產生的偏聽偏信。
張建勛好言安慰,最後說實在不行就離了吧,不能委曲求全,現在這個時候離婚也不算磕磣事。周詩云說離婚的可能性極大,自己沒有孩子,了無牽掛,離就離了,也是給那個女人騰位置,給他們老王家留個後。
張建勛沒和周詩云聊太久,她說她要去周景鵬家。她去周景鵬家?幹什麼?不會心裡苦悶不想和自己聊下去吧?她不聊她的家事有她的理由,自己有傷就自己舔舐。
因為下午睡過了,張建勛晚上就睡不著。電視開著,花花綠綠的畫面閃過來跳過去,成為張建勛思考的背景。詩云說今天就是過年,要放二踢腳以增年的氣氛,於是,她和張建勛一同到外面,把雙響炮放在半空中;詩云說,過年了就要喝酒助興,於是她啟開啤酒給張建勛;詩云說,等並校了,就坐張建勛的車上下班……
張建勛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睡去時電視還開著。他不怕電視壞掉,自己的這個電視若是壞掉了,學校還有上邊撥下來的兩台大電視。
第二天,張建勛哪也沒去,就待在值宿室,像參禪悟道一樣時而坐在炕上冥想,時而在值宿室和辦公室間來回走動。又過一天,周詩云來電話,問他有事沒有,如果沒事,就送周詩霞回家。張建勛說有事,忙著做白日夢。周詩云說你做吧,夢見你心上人,說完她咯咯地笑起來,然後掛斷電話。
張建勛放下手機就穿戴,然後開車出來到周保存家的大門前。他沒有鳴笛,告知自己已到,而是下車徑直走進院裡。張建勛進屋,抬頭見掛鐘的時針正指向十點,就說:
「這麼早就走?待沒待夠啊?沒待夠過了十五再回去唄。那不行,你家那人得想你,都得想哭了。」
周詩霞道:「沒大沒小,還行這樣跟我鬧的?」
說完,周詩霞哈哈兒地笑,眼睛瞟向周詩云。張建勛從周詩霞的話里品出她沒明白說出的含義,也把目光瞟向周詩云。周詩云正給夢晴穿衣服,她沒注意到周詩霞和張建勛瞟向她的目光。
「早晚都是走,也不能住一輩子,是吧?夢晴,回去得好好學習聽老師的話,長大了當科學家當醫生,別像小姨似的當個破老師,淨受學生氣。」
一切都準備好後,幾個人出來,拎著東西。當周詩云坐上車後,張建勛奇怪地問:
「你也去呀?」
「我也去,姐夫的表哥家開油坊,在那買了兩桶豆油,正好捎回來。」
「那我就捎回來了,還用你幹啥?」
「還得看看我姐夫他爸,這你能代替嗎?」
「這代替不了,還真就得你去。」
「所以嘛,我得跟著車一起去。不過,到那裡得等一會兒。」
「沒關係的,別說等一會兒,等兩會兒也可以。」
車子開動了,向著同心鄉。
周詩霞坐在副駕駛上,周詩云和夢晴坐在後排座上。這一路上周詩云在和夢晴不停地說話,張建勛一邊開車一邊靜聽著。
在周詩霞家的大門口停下後,周詩霞和周詩云下了車。張建勛沒有同他們進到院子裡,他只在車上等待著。在她們幾個沒有下車前,張建勛就囑咐周詩云說車是租來的,所以周詩霞的老公公和老婆婆就沒有出來相讓。好像周詩云也樂得這樣,她不想在周詩霞家裡多逗留一會兒,更不要說吃飯。
張建勛在車裡靜等了半個小時後,周詩云出來了。她到車前和相送的人揮了揮手後就坐上來,面帶微笑,張建勛啟動車子,鳴了一聲笛後就向前駛去。
行駛在鄉村道路上後,張建勛問周詩云:「姑娘姑爺過年看老丈人是天經地義的事,應該的,怎麼你還要回禮呢?」
「哦,我姐她老公公過年前給媽家送了半拉羊肉。羊肉很貴的,咱總不能眯著心眼吃吧?」
張建勛點點頭,表示認可周詩云的話。他側臉看了周詩云一眼,說:
「那對,有來有回,不能光有來沒有回。前天晚上你去周景鵬那幹什麼?」
「周景鵬他們兩口子打仗了,是我嫂子打電話讓去的。」
「哦,因為啥呀?」
「因為打麻將唄。其實她沒有叫我,我也不想去,可是爸不在家,我就去了。我去了以後看見地上模糊張嘰的全是菜,還有摔碎的盤子。我就問咋回事?我嫂子就哭著說這不是嘛,打麻將回來了,說菜都涼了。嫂子說菜涼了,你自己熱吧,我還能老給你在鍋里捂著?周景鵬說,我也沒讓你給在鍋里捂著,就那麼一說。誰知道那天周景鵬怎麼那麼多火氣,說著說著兩個人就吵吵了。嫂子說你打麻將這麼晚回來,還有理了?整天和老扈小芳在一起,准沒好事。這兩個人越吵越凶,周景鵬就打了嫂子一巴掌。嫂子那塑料體格能抗住那一巴掌嗎?完了就哭。哎,老扈小芳真是那樣人,你原先好和她打麻將。」
「她是那樣的人,可我不是。」
「我沒說你也是那樣的人,你為什麼著急辯白?」
「我沒有辯白呀,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哈哈哈,我看你有點心虛。」
張建勛手握著方向盤,微微側臉道:「我不心虛,我真的守身如玉。」
周詩云咯咯地笑起來,認真地看張建勛,而後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她不再說話,張建勛也不再說話,彼此都陷入沉默中。
過了政平村,周詩云忽然開口道:「那些羊肉還沒吃呢,我姐說涮鍋子,可是怎麼切呀?我媽切的薄厚不均。再不,哪天你把刀磨得嗖嗖快,我切,咱們涮鍋子。依著我媽說包餃子,羊肉餡餃子可好吃了。等哪天包餃子時,我給你送一盤兒。」
張建勛嗯嗯地點頭,然後說:「那是吃涮鍋子,還是吃餃子?」
「兩樣都吃。」
兩個人說著話時,車已開到了趙保存家的大門口。在下車時,周詩云幽怨地說:
「明天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