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勛回到樓里拉開辦公室的門後,見趙國強正在自己的座位上坐著,他就坐到了原先沈春紅的座位上。趙國強欠欠屁股說:
「姐夫你坐這。」
張建勛擺手道:「你坐,我在這就行了。」
趙國強復又坐下,和周詩云討論起做課件的事。張建勛坐著,問對面的周福建道:
「哎,福建,聽說明天油要漲價,下班後不加滿啊?」
「不加,願怎麼漲就怎麼漲。今天加滿了,要能管一年還行。」
他們討論加油,討論各樣的費用時,下課的鈴響了。趙國強站起,拿著卷餅要上三樓。在他起身時,張建勛也起身給進辦公室的老師騰地方。張建勛捏起桌上裝卷餅的塑膠袋,竟欠手掄起來。他自覺把塑膠袋兒捏得很緊,卻不想卷餅從袋兒里飛出來,「啪」地拍在地上。他罵了一句粗話後,走過去查看,見餅已平鋪,有一半的土豆絲散落到地面上。張建勛快速地撿起餅攤在手心裡,再劃拉土豆絲放到餅上。周詩云幾步走來,劈手奪過餅,說:
「你還想吃啊?」
周詩云說話時,快步走出辦公室,把卷餅扔進水房的垃圾桶里。洗了手後,她又打發一個四年學生去買卷餅,如果沒有就買盒飯。
沒有卷餅,只有盒飯。當張建勛打開盒飯的蓋兒時,大家調笑的話不斷響起。張建勛呵呵笑道:
「我今天沒吃餅的命,出門沒看陽黃曆。」
下午,天氣忽然變了,小涼風呼呼地吹來,有點冷。九月下旬陽光已不那麼強烈,懶洋洋有氣無力。
下班前,幾個年輕的女老師還在討論著課件的事,張建勛卻悠閒地哼著:
桃葉兒尖上尖
柳葉兒就遮滿了天
在其位這個明阿公
細聽我來言吶
此事哎出在了
京西藍靛[diàn]廠啊
藍靛廠火器營兒
有一個宋老三
……
張建勛唱得起勁投入,惹得周福建大聲嚷嚷:
張建勛端正身體繼續唱,但他沒有唱全,下面的詞不會。王海寧在電腦前轉過臉,說:
「唱得怪好聽的呢,接著唱,咋不唱了呢?」
張建勛答道:「下面的詞不會。」
他說完,在手機上把那從小調找出播放,然後放大音量。周福建說:
「聽你唱,不聽手機。你看手機的字幕,邊看邊唱。把音量調小,要不然混台啦。」
張建勛把手機的音量鍵按到底兒,然後看著手機唱起來。他唱完了,周福建撫掌道:
「唱得真好,比手機里的都好。哎,建勛,趕明兒並校你教音樂唄,就唱歌。」
「就怕不讓啊,我還真想教音樂。我上中師的時候學的就是聲樂,現在讓我教數學,真是專業不對口。」
李玉榮接過話道:「建勛,會不會唱《智斗》?我們那茬人都是聽樣板去長大的,一聽京劇就有特別的親切感,就好像回到過去一樣。」
王清會說:「對對,那年在公社大樓里演出,秦大花扮演胡傳魁,徐亞坤扮演阿慶嫂,那個朱廣躍演刁德一。秦大花也不像胡傳魁呀,瘦的跟刺似的。」
「唱,唱。建勛,記不住詞兒就看手機。」秦志剛嘻嘻笑道。
「能記個七大八,我念書時就有這一課。但是,還得看看手機。我一人分飾三角,這可是見真功夫的。」
張建勛說完,在手機上鼓搗了一會兒,然後清清嗓子唱道:
想當初
老子的隊伍才開張
攏共才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
遇皇軍追得我暈頭轉向
多虧了阿慶嫂
她叫我水缸裡面把身藏
她那裡提壺續水
……
張建勛一會兒壓低的聲音一會兒放開喉嚨一會又捏緊了嗓子在三個角色間轉換,他唱得起勁,引來周福建的喝彩,也不知他是真心還是起鬨。秦志剛漲紅著臉嘻嘻笑著面對張建勛,手舞足蹈。唱完後,李玉榮問道:
「建勛,你也沒怎麼看手機,咋這麼長的歌詞你都能記住?」
「我也不知道啊。」
在一邊靜靜地聽著的任素素說:「張老師,哪天你給我們唱一段大神調唄。」
張建勛答道:「手機里有,想聽什麼,一搜便出來。」
任素素說:「那不一樣,聽手機里唱的和聽你唱,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感覺。」
現在是完全放鬆的時刻,辦公室里熱熱鬧鬧一片笑聲。周福建在停歇的中間說:
「以後沒事兒就讓建勛唱一段,要不老悶屈著多沒意思。建勛,行不行?」
張建勛認真地看著他的臉,不知道這傢伙是不是拿他開玩笑。周福建見狀,又說:
「你瞅我幹啥?我可是沒和你開玩笑。」
又是幾位老師附和地說,張建勛才點頭。在閒扯淡間,下班啦。付學斌從三樓下來,他一進辦公室就說:
「你看著明天的,非得有一場好戲看不可。」
秦志剛忙問:「咋的,你看見什麼了?」
付學斌神秘地說:「明天你就知道了。」
「不說拉倒。」
「不拉倒,還給你倆錢兒花?」
付學斌說完哈哈地笑起來,秦志剛也哈哈地笑了,漲紅著臉,像母雞要下蛋似的。付學斌的笑聲還沒落地,就夾著他的包兒推門向外走去。屋裡的這些老師也都起身,唏喱呼嚕地向外走。
在回去的路上,楊艷秋不斷說起局裡來推門聽課的事,說起做課件的事。從她的話里,張建勛覺得她有些緊張。葉詠蘭好像沒有可擔心的,她說她一個老娘們兒教了這麼多年學,不在乎他們。張建勛也說自己不在乎,說自己的臉皮厚,不在意他們的評價。付學斌倒說了許多冠冕堂皇的話,拖著官腔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好像他是和陳啟軍一樣的主要領導。
回到家以後,張建勛照例是把王麗隨意丟放的衣物收斂起來,又清擦了一遍地面。王麗照例也是重複一下往日裡的那句話:
「地我都擦完了,你還擦什麼?你願意擦就擦吧。」
「你看你啊,衣服什麼的得掛衣架上,手巾放到衛生間。這撇得哪兒哪兒都是,劈兒片兒的,看著心裡鬧騰。我都說八百遍了,別糊弄,地上一道子一道子的。」
王麗受到了批評,沒有生氣。她眨巴著眼睛說:
「你就干唄,晚上有好吃的給你當獎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