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江城開春,帶著倒春寒的料峭。
風卷著工地上的黃沙,打在建材店的鐵皮門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陳建軍蹲在門口,啃著半塊涼透的饅頭,手上的凍瘡裂了好幾道口子,滲著血絲。他剛卸完三噸水泥,灰頭土臉,身上的工作服沾滿了水泥點子,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距離他辭職下海,已經過去了八個月。
小店依舊半死不活地吊著。有幾個固定的裝修隊老客戶,每個月能帶來幾千塊的流水,勉強夠交房租、還貨款,再養活一家三口。月底一算帳,除去所有開銷,兜里能剩下的錢,還不夠給曉娜買一輛她念叨了好久的兒童自行車。
當初東拼西湊的十萬塊啟動資金,早就見了底。上個月進瓷磚的錢,還是找李偉臨時拆借的。每天一睜眼,就是房租、水電、貨款、工人工資,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李梅再也沒跟他吵過架,只是眼底的擔憂越來越重。她每天晚上都會等他回家,給他熱好飯菜,然後默默地把他磨破的工作服縫補好。有一次,陳建軍半夜醒來,看到李梅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張醫院的化驗單,偷偷抹眼淚——她早就查出了乳腺增生,卻一直捨不得花錢去做手術。
父母更是對他失望透頂。春節回老家,鄰居家的嬸子陰陽怪氣地說:「喲,大老闆回來了?今年賺了幾百萬啊?」父親坐在一旁,抽著悶煙,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臉色鐵青。整個春節,家裡的氣氛都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陳建軍心裡比誰都急。
他清楚,這種小打小鬧的零售生意,撐死了也就混個溫飽。本地做建材的個體戶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大家都在搶那點零散客戶,拼價格,拼體力,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想要破局,必須換一條路走。
那段時間,陳建軍像著了魔一樣。白天在店裡忙活,晚上就騎著那輛破自行車,跑遍江城的每一個工地。他不推銷產品,只是蹲在工地門口,看著工人進進出出,聽他們聊天,觀察他們的需求。
終於,他發現了一個所有人都視而不見的空白。
本地的建材商,全都是單打獨鬥。賣水泥的只賣水泥,賣瓷磚的只賣瓷磚,賣門窗的只賣門窗。一個工地開工,施工隊要跑十幾家店,才能把所有建材配齊,費時又費力。
「要是有人能把所有建材都配齊,一站式送到工地,那該多省心啊。」一個施工隊長的抱怨,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陳建軍的思路。
對!就做全品類建材供應!放棄零散的零售小單,專門對接大型工程項目!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陳建軍興奮得一夜沒睡,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勾勒著未來的藍圖。
可當他把這個想法告訴身邊的人時,換來的卻是一片嘲諷。
「小陳,你是不是窮瘋了?工程單是那麼好做的?那都是給有關係的人留的肥肉,輪得到你?」隔壁賣水泥的王老闆撇著嘴說,「別說你一個剛下海的個體戶,就是那些開了十幾年店的老油條,都不敢輕易碰工程單。墊資能把你墊死,回款能把你拖死,一不小心就賠得傾家蕩產!」
「就是,咱小老百姓,能賺點辛苦錢就不錯了,別異想天開。」旁邊的人紛紛附和。
連李偉都勸他:「建軍,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工程單水太深了。你要是賠了,不僅你自己翻不了身,連嫂子和曉娜都要跟著你受苦。」
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可陳建軍偏偏就是這股倔脾氣。他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如果錯過了這次,他可能這輩子都只能守著這個二十平米的小店,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
他開始瘋狂地搜集信息。每天晚上,等妻女睡熟,他就坐在客廳的檯燈下,翻遍所有的報紙和雜誌,把江城市所有在建和待建的工程項目都記下來。然後一個一個地打電話,一個一個地跑上門推銷。
不出所料,他碰了一鼻子灰。
大多數開發商的保安,連大門都不讓他進。好不容易混進去了,見到了採購負責人,人家一看他的名片,就直接把他趕了出來:「我們只跟大公司合作,你這種小個體戶,就別來浪費時間了。」
無數次被拒絕,無數次被羞辱。
但陳建軍從來沒有放棄過。
終於,他打聽到了一個消息:江城市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華遠地產,正在開發一個叫「幸福花園」的居民小區項目,總建築面積十萬平米,正在對外招標建材供應商。
這個項目,足以讓他徹底翻身。
可招標門檻高得嚇人:註冊資金一百萬以上,有三年以上工程供應經驗,有至少三個大型項目的成功案例。
陳建軍的小店,註冊資金只有十萬,開業不到一年,一個工程案例都沒有。連報名投標的資格都沒有。
但他沒有退縮。
他連續七天,每天早上第一個出現在華遠地產的招標辦門口。招標辦的王主任一來,他就立刻迎上去,遞上一支煙,然後把自己精心準備的材料遞過去。
「王主任,我知道我不符合條件。」陳建軍誠懇地說,「但我可以給您保證,我的產品質量絕對不比任何大公司差,價格比他們低百分之五,而且我可以二十四小時隨叫隨到,保證絕不耽誤工期。您給我一個機會,我絕對不會讓您失望。」
說完,他把厚厚的一摞材料放在王主任的桌上。裡面有每一家供貨商的資質證明,每一種建材的檢測報告,還有他手寫的詳細供貨方案,從價格到質量,從運輸到售後,每一個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
王主任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堅定的年輕人,又翻了翻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供貨方案,心裡微微有些動容。
「這樣吧,」王主任嘆了口氣,「我給你一個報名的機會。但是能不能中標,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拿到報名表的那一刻,陳建軍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他更加拼命了。為了拿到最低的貨源價格,他再次踏上了南下的火車。這一次,他跑遍了山東、江蘇、浙江的十幾個建材生產基地。
在佛山的一家瓷磚廠,廠長根本不見他。他就在工廠門口等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廠長上班的時候,看到陳建軍蜷縮在工廠門口的台階上,眼裡布滿了血絲,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份合作方案。
廠長被他的韌勁打動了,終於答應給他比市場價低百分之八的供貨價。
投標那天,陳建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西裝,走進了招標會議室。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都是江城建材行業的大佬。他們穿著名牌西裝,拿著精緻的公文包,看著陳建軍這個穿著廉價西裝的年輕人,眼神里充滿了不屑。
輪到陳建軍發言的時候,他沒有說任何華麗的辭藻。
他只是實實在在地講自己的產品質量,講自己的供貨保障,講自己的售後服務。他坦誠自己沒有雄厚的資金,沒有顯赫的資歷,但他有一顆真誠的心,有一份負責任的態度。
「我知道,我是所有投標人里實力最弱的一個。」陳建軍看著在場的所有人,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證,如果我中標了,我會把這個項目當成我自己的命來做。任何時候,只要工地需要,我隨叫隨到。如果出現任何質量問題,我全額賠償,絕不推諉。」
他的樸實和真誠,打動了在場的所有人。
三天後,陳建軍正在店裡幫客戶搬瓷磚,手機突然響了。
是華遠地產招標辦打來的。
「陳建軍嗎?恭喜你,你中標了。」
「哐當」一聲,陳建軍手裡的瓷磚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愣在原地,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餵?餵?聽得見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傳來。
「聽……聽得見。」陳建軍的聲音顫抖著,「您……您再說一遍,我中標了?」
「對,你中標了。明天上午九點,來公司簽合同。」
掛了電話,陳建軍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八個月的奔波,八個月的辛苦,八個月的委屈,八個月的隱忍,在這一刻,全都爆發了出來。
他哭了很久,然後又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像個孩子一樣。
李梅從店裡跑出來,看到他蹲在地上,又哭又笑,嚇了一跳:「建軍,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陳建軍抬起頭,看著李梅,臉上還掛著眼淚,卻笑得無比燦爛:「李梅,我們中標了!我們拿下幸福花園的項目了!」
李梅愣住了,然後眼淚也流了下來。
簽下合同的那天,陳建軍請所有幫忙的朋友吃了一頓飯。飯桌上,他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他說他感謝所有人的幫助,說他一定會把這個項目做好。
接下來的日子,陳建軍更是拼了命。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第一個趕到工地,盯著工人卸貨,核對每一批貨品的數量和質量。晚上,等所有工人都走了,他還要在工地巡查一遍,確認沒有任何問題,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
有一次,半夜下大雨,工地的水泥倉庫漏雨了。陳建軍接到電話,立刻從床上爬起來,騎著摩托車冒雨趕到工地。他和工人一起,把幾百袋水泥搬到高處,一直忙到天亮。等雨停了,他渾身都濕透了,發起了高燒,卻依然堅持在工地盯著。
華遠地產的項目負責人王總,起初對陳建軍這個小老闆根本不放心。可看著他事事親力親為,貨品質量過硬,供貨從不拖延,甚至比很多大公司做得還要好,也漸漸對他刮目相看。
「陳老闆,你是我見過最靠譜的供應商。」王總拍著他的肩膀說,「以後我們公司的項目,建材都交給你了。」
靠著幸福花園這個項目,陳建軍徹底打了一個翻身仗。
他不僅還清了所有的欠款,手裡還有了幾十萬的周轉資金。更重要的是,他在江城建材行業打出了名氣。越來越多的開發商和施工隊主動找上門來,跟他合作。
曾經門可羅雀的小店,如今車水馬龍。陳建軍順勢租下了旁邊的三個門面,開了一家大型建材超市,又雇了十幾個員工,還買了一輛貨車專門用來送貨。
他再也不用自己卸貨搬磚了。
那天,陳建軍騎著摩托車,路過市政府大樓。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座熟悉的灰色建築,然後輕輕擰了擰油門,絕塵而去。
沒有留戀,沒有遺憾。
他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當初的選擇沒有錯。
父母的態度也徹底轉變了。父親再也不罵他了,逢人就夸自己的兒子有出息。母親每次打電話,都叮囑他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李梅也終於去醫院做了手術。手術後,她看著陳建軍,笑著說:「建軍,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曉娜也終於騎上了她夢寐以求的兒童自行車。看著女兒開心的笑臉,陳建軍覺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但他並沒有被眼前的成功沖昏頭腦。
站在自己的建材超市門口,看著遠處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陳建軍的眼神無比堅定。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1999年的春風,吹遍了華夏大地。改革開放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無數的機遇,正在前方等著他。
而屬於70後創業者陳建軍的商業傳奇,才剛剛迎來真正的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