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江城深秋,梧桐葉落了滿街。
風卷著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撞在建業建材嶄新的玻璃門上。陳建軍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前,指尖夾著一支紅塔山,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貨車。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身上,卻驅不散他眼底的疲憊。
距離他拿下幸福花園項目,已經過去了半年。
這半年裡,他的生意像坐了火箭一樣往上竄。靠著華遠地產的口碑背書,他接連拿下了三個住宅小區和兩個辦公樓的建材供應訂單。原先二十平米的鐵皮小店,換成了臨街上下兩層三百平的商鋪,後院租了一千二百平的標準倉庫,水泥、鋼筋、瓷磚、門窗,各類建材堆得像小山一樣。
手下也從他一個光杆司令,變成了八個人的小團隊:兩個業務員,三個送貨工,一個庫管,還有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做前台兼會計。他終於不用再自己扛著五十斤的水泥爬樓梯,不用再騎著破自行車滿城跑送貨。
可只有陳建軍自己知道,表面的風光之下,是千斤重擔。
每天早上六點,他依然是第一個到公司的人;晚上十點,最後一個關燈離開的還是他。從前在體制內,他只需要對自己的工作負責;現在,他要對八個員工的飯碗負責,對八個家庭的生計負責。
銀行的貸款每個月要還,倉庫的租金每個月要交,員工的工資每個月要發,上游的貨款一天都不能拖。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整個公司都會瞬間崩塌。
但他骨子裡的那股闖勁,從來沒有熄滅過。
看著江城到處都是拔地而起的腳手架,看著房地產市場一天比一天火熱,陳建軍的心裡,萌生了一個更大的念頭。
他要註冊一家正規的建材公司。
他要拿下江城市政府正在招標的「濱江新城」重點工程。
他要成為江城建材行業的龍頭。
說干就干。他拿出了這半年賺的所有積蓄,又以房產做抵押,向銀行貸了五十萬。跑工商,跑稅務,跑資質,忙了整整一個月。
1999年10月18日,江城建業建材有限公司正式掛牌成立。
揭牌那天,李偉帶著幾個朋友來祝賀。看著門口掛著的燙金招牌,李偉拍著陳建軍的肩膀說:「建軍,你現在是真正的陳總了。」
陳建軍笑了笑,心裡卻沒有絲毫輕鬆。
他知道,這只是另一場戰鬥的開始。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場戰鬥,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猛。
最先發難的,是上游的供貨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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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和他合作的佛山瓷磚廠,突然發來通知,說原材料漲價,所有瓷磚價格上調百分之十五。而且,必須先打款後發貨,之前的帳期全部取消。
緊接著,山東的水泥廠、江蘇的鋼材廠,也紛紛發來類似的通知。有的甚至直接告訴他,以後不再和他合作了。
陳建軍立刻意識到不對勁。他打電話給相熟的銷售經理,對方支支吾吾地說:「陳總,不是我們不想跟你合作,是周老闆他們給我們施壓了。說如果我們繼續給你供貨,他們就把所有的訂單都轉到別的廠去。」
周老闆。
江城建材行業的老大,做這行已經二十年了。幾乎壟斷了江城百分之七十的工程建材供應。
陳建軍的異軍突起,早就動了他的蛋糕。
斷供的同時,謠言也開始在市場上瘋傳。
「聽說了嗎?建業建材的瓷磚都是殘次品,用不了兩年就會開裂。」
「何止啊,他們的水泥標號都不夠,蓋的樓會塌的!」
「陳建軍以前就是個政府的小科員,懂什麼建材啊?他就是個騙子!」
謠言像病毒一樣擴散。
幾個正在談的項目,立刻終止了合作。一些老客戶也打來電話,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合作。
屋漏偏逢連夜雨。
最大的一筆貨款,幸福花園二期的一百二十萬工程款,到了結算日期,卻遲遲沒有到帳。陳建軍打電話給華遠地產的財務,對方總是說:「快了快了,再等等。」
他親自跑了三趟,每次都被各種理由打發回來。直到第四次,一個相熟的財務人員偷偷告訴他:「陳總,不是我們不給你結,是周老闆打了招呼。王總那邊也沒辦法。」
一瞬間,所有的事情都串了起來。
周老闆聯合了所有的上游供貨商,斷了他的貨源;散布謠言,毀了他的口碑;又勾結了項目方,拖了他的貨款。
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短短一個月,建業建材就陷入了絕境。
公司帳戶上,只剩下不到三千塊錢。
銀行的貸款還款日一天天臨近,銀行的客戶經理幾乎天天打電話催款,最後直接撂下狠話:「陳總,下個月十五號之前再不還款,我們就只能走法律程序,查封你的房產了。」
員工的工資已經拖了半個月。前台小姑娘偷偷抹眼淚,送貨工們幹活也沒了精神。有兩個業務員,已經偷偷在找新工作了。
上游的斷供,導致濱江新城項目的樣品無法按時提交。招標辦發來最後通牒,如果三天內還不能提交樣品,就取消他的投標資格。
那段時間,陳建軍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才三十一歲的人,鬢角竟然長出了白髮。滿嘴都是燎泡,連喝水都疼。每天晚上,他都要靠安眠藥才能睡著,可最多睡兩個小時就會驚醒,然後睜著眼睛到天亮。
他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地方。
去找周老闆求和,周老闆連門都不讓他進,只讓保安傳了一句話:「哪裡來的回哪裡去,建材這行,不是你這種人能玩的。」
去找華遠地產的王總,王總避而不見。
去找銀行求情,銀行只認合同不認人。
無數次被拒絕,無數次被羞辱。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從天黑坐到天亮。桌子上的菸灰缸,堆滿了菸蒂。
他看著牆上掛著的公司營業執照,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第一次產生了懷疑。
當初放棄鐵飯碗,執意下海創業,到底是對是錯?
如果當初留在市政府,現在應該已經提正科了。每天朝九晚五,周末陪老婆孩子逛街,不用承受這麼大的壓力,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不用擔驚受怕。
他甚至想過,算了吧。把公司轉出去,把房子賣了,還清所有的債務。然後帶著老婆孩子,回老家開個小超市,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可就在這時,他的BP機響了。
是李梅發來的信息:「飯做好了,等你回家。」
陳建軍看著那行字,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他想起了辭職那天,打在臉上的冰冷雨水;想起了創業初期,李梅給他留的那碗熱麵條;想起了曉娜騎著兒童自行車,開心地喊爸爸;想起了那些跟著他一起打拼的員工,他們信任他,把未來寄托在他身上。
他不能輸。
如果他輸了,李梅和曉娜就會無家可歸;如果他輸了,那些跟著他的員工就會失業;如果他輸了,他這輩子都會活在別人的嘲笑里。
70後的骨子裡,從來就沒有「認輸」兩個字。
從辭職下海時的眾叛親離,到創業初期的舉步維艱,再到現在的四面楚歌,他哪一次不是咬著牙挺過來的?
這一次,也一樣。
掐滅最後一支煙,陳建軍站起身。他洗了把臉,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鏡子裡的男人,雖然憔悴,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沒有選擇硬碰硬。他知道,以他現在的實力,根本鬥不過周老闆。
他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第二天一早,陳建軍召開了全體員工大會。
他沒有隱瞞公司的困境,把所有的情況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大家。
「現在,公司確實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陳建軍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如果有人想走,我絕不阻攔。我會把拖欠的工資一分不少地發給你們。如果有人願意留下來跟我一起干,我陳建軍向大家保證,只要我有一口飯吃,就絕不會讓大家餓著。等公司渡過難關,所有人都漲工資,發獎金!」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過了一會兒,庫管老王站了起來:「陳總,我不走。我跟著你幹了快一年了,我知道你的為人。你是個好老闆,我相信你一定能挺過去。」
「我也不走!」
「我們都不走!」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眼神堅定地看著陳建軍。
陳建軍的眼眶濕潤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大家。謝謝你們相信我。」
接下來的日子,陳建軍開始了絕地反擊。
資金緊張,他就把自己剛買的桑塔納賣了,又把李梅的首飾和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變賣了。先把拖欠的員工工資全部結清,又支付了一部分緊急的貨款。
謠言四起,他就帶著質檢報告,挨家挨戶地拜訪老客戶。把每一種建材都現場做實驗,用實打實的質量打破謠言。有一個客戶不信,他直接把一塊瓷磚摔在地上,瓷磚完好無損。那個客戶當場就跟他續簽了合同。
上游斷供,他就親自帶著樣品,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去了廣東。他跑遍了佛山、東莞的所有建材廠,一家一家地談。終於,有一家新開的瓷磚廠,被他的誠意和韌勁打動了,答應給他供貨,而且價格比原來的還低。
對於拖欠的工程款,他沒有再去低聲下氣地求人。他收集了所有的合同、供貨單、驗收單,直接向法院提起了訴訟。
他知道,這場仗會打得很艱難,會持續很長時間。但他不怕。
商海沉浮,拼的不僅是資金和人脈,更是意志和韌性。
那些靠歪門邪道、陰謀詭計取勝的人,終究走不長遠。
只有腳踏實地,誠信經營,才能在商海里站穩腳跟。
窗外的秋風,越來越冷。
凜冬,已經到來。
但陳建軍知道,冬天來了,春天就不會遠。
他站在自己的建材倉庫里,看著工人們正在裝卸新到的瓷磚,眼神無比堅定。
這場危機,不僅沒有打垮他,反而讓他變得更加成熟,更加堅韌。
而屬於他的反擊,才剛剛拉開序幕。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陳建軍不是那麼容易被打倒的。
他要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裡,燒起一把熊熊烈火,照亮自己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