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舍里陰暗潮濕,十幾個人擠在十幾平米的房間裡,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難聞的霉味和汗味。靠牆的鋪位上,坐著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男人,他是這個監舍的號長,外號「刀疤」。
刀疤上下打量了陳建軍一眼,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喲,來了個老闆啊?看你這細皮嫩肉的,以前沒吃過苦吧?」
陳建軍沒有說話,默默地走到最角落的那個空鋪位前,放下了自己的行李。
「新來的,懂不懂規矩?」刀疤旁邊的一個瘦高個站了起來,走到陳建軍面前,「在這個監舍,所有新來的,都要給號長倒洗腳水,擦地板,倒尿桶。聽見沒有?」
「嘿,還挺橫!」瘦高個抬手就給了陳建軍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陳建軍的臉頰立刻紅腫起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但他最終還是鬆開了。
他是個犯人,還是個傳銷犯。在這裡,沒有人會看得起他。
他咬著牙,拿起牆角的拖把,開始擦地板。
從那天起,陳建軍成了監舍里的「傭人」。
每天早上,他要第一個起床,給所有人打好洗臉水,擠好牙膏;晚上,他要給刀疤倒洗腳水,擦完整個監舍的地板,最後一個睡覺。
所有人的髒衣服,都扔給他洗;所有人的剩飯,都推給他吃。
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他覺得,這是他應得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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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高高在上,風光無限,卻因為自己的貪婪和愚蠢,傷害了那麼多人。現在這點苦,算得了什麼?
可他的隱忍,並沒有換來安寧。
刀疤等人看他好欺負,欺負得越來越過分。
他們故意把飯菜里的肉挑光,只給他剩下白飯和菜湯;他們故意把水灑在他的鋪位上,讓他睡在冰冷潮濕的被子裡;他們故意找茬,動不動就對他拳打腳踢。
有一次,陳建軍不小心碰掉了刀疤放在桌子上的搪瓷缸。
「哐當」一聲,搪瓷缸掉在地上,摔出了一個豁口。
刀疤立刻火了,一腳把陳建軍踹倒在地。
「你他媽找死啊!」刀疤騎在陳建軍身上,一拳一拳地砸在他的臉上,「敢摔我的東西!我看你是活膩了!」
旁邊的幾個犯人也圍了上來,對著陳建軍拳打腳踢。
陳建軍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一聲不吭。
鮮血從他的嘴角流出來,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綻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他沒有還手,也沒有求饒。
他只是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
直到管教聽到動靜,推門進來,喝止了他們。
刀疤等人立刻停了手,站在一旁,低著頭,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管教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陳建軍,又看了一眼刀疤,皺了皺眉頭,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冷冷地說:「都老實點!再打架,關你們禁閉!」
說完,管教轉身走了。
刀疤得意地看了陳建軍一眼,吐了一口唾沫,然後帶著其他人,大搖大擺地走了。
監舍里只剩下陳建軍一個人。
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走到自己的鋪位前,躺了下去。
臉上火辣辣地疼,身上到處都是淤青。
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霉點,一夜無眠。
黑暗中,他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他不是因為疼而哭。
他是因為恨自己而哭。
恨自己的貪婪,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懦弱。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的樣子。
那個騎著破自行車,在風雨里奔波的陳建軍;那個為了拿下一個訂單,在太陽底下曬三個小時的陳建軍;那個寧願自己吃虧,也絕不虧待客戶和員工的陳建軍。
那才是真正的他。
可現在,他變成了什麼樣子?
一個滿口謊言、坑蒙拐騙的騙子;一個唯唯諾諾、任人欺凌的懦夫。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就因為那虛無縹緲的1040萬?就因為那可笑的一夜暴富的幻想?
他親手毀掉了自己的人生,也毀掉了那麼多人的人生。
他罪有應得。
可他不能就這樣下去。
他不能一輩子都活在悔恨和屈辱里。
他欠了那麼多人的債,他要還。
他欠李梅一個安穩的家,欠曉娜一個負責任的爸爸,欠父母一個驕傲的兒子,欠那些被他欺騙的親友一個交代。
他必須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他要找回曾經那個踏實、正直、永不言棄的陳建軍。
想到這裡,陳建軍擦乾了眼淚。
他的眼神里,不再有絕望和懦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第二天,陳建軍像往常一樣,早早地起床,打掃衛生,洗衣服。
只是這一次,他的腰杆挺直了。
勞動的時候,他不再偷懶,總是搶著干最髒最累的活。別人一天能完成的工作量,他半天就能完成,然後主動去幫助那些年紀大、身體不好的犯人。
休息的時候,別人都在打牌、聊天、睡覺,他卻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看書。監獄的圖書館裡,所有關於經濟、管理、法律的書,他都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還主動報名參加了監獄裡的技能培訓班,學習電工和焊工。
他的變化,管教都看在眼裡。
管教找他談過幾次話,鼓勵他好好改造,爭取減刑。
同監舍的犯人,也漸漸改變了對他的看法。
他們發現,這個曾經的「老闆」,並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那種好吃懶做、油嘴滑舌的騙子。他踏實肯干,為人正直,而且有文化,有見識。
有人家裡寄來了信,不認識字,會找陳建軍幫忙讀;有人家裡有困難,不知道怎麼辦,會找陳建軍商量;有人和別人發生了矛盾,也會找陳建軍幫忙調解。
陳建軍總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幫助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他從不計較個人得失,也從不抱怨。
漸漸地,再也沒有人欺負他了。
就連刀疤,也對他刮目相看。
有一次,刀疤生病了,發高燒,躺在床上起不來。
是陳建軍,端水餵藥,照顧了他整整三天。
刀疤病好之後,找到了陳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陳哥,以前是我不對,對不起。」
陳建軍笑了笑,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在這裡,都要好好改造,爭取早日出去,重新做人。」
刀疤點了點頭,鄭重地說:「陳哥,以後在這個監舍,誰要是敢欺負你,就是跟我刀疤過不去!」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找陳建軍的麻煩。
陳建軍在監舍里,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三個月後,李梅第一次來探視他。
隔著厚厚的玻璃,陳建軍看到了李梅。
她瘦了好多,也憔悴了好多。曾經烏黑亮麗的頭髮,竟然長出了幾根白髮。
看到陳建軍,李梅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建軍……」
陳建軍的鼻子一酸,眼淚也差點掉下來。
他強忍著淚水,笑著說:「梅梅,我沒事。你看,我在這裡挺好的。」
「嗯。」李梅點了點頭,擦了擦眼淚,「家裡一切都好。曉娜很乖,學習成績很好。爸媽身體也挺好的。你不用擔心。」
「我把房子和車都賣了,」李梅接著說,「所有的債務都還清了。那些被你騙的親友,我都一一上門道歉了。他們都說,只要你能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他們就原諒你。」
陳建軍看著李梅,心裡充滿了愧疚和感動。
這個女人,在他最風光的時候,默默站在他的身後;在他跌入谷底的時候,依然不離不棄,替他收拾爛攤子,替他贖罪。
他欠這個女人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梅梅,對不起。」陳建軍的聲音哽咽了,「讓你受苦了。」
「別說傻話。」李梅搖了搖頭,「我們是夫妻。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等你。我和曉娜,都在家裡等你回來。」
「你在裡面好好改造,不要擔心我們。等你出來了,我們一切從頭再來。」
掛了電話,陳建軍看著李梅漸漸遠去的背影,淚流滿面。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
李梅,你等著我。
曉娜,你等著爸爸。
我一定會好好改造,早日出去。
我一定會用我的雙手,重新給你們一個幸福的家。
我一定會彌補我犯下的所有過錯。
從那天起,陳建軍改造得更加積極了。
他不僅自己努力學習,努力勞動,還主動幫助其他犯人,帶動整個監舍的改造風氣。
因為表現突出,他被評為了「改造積極分子」,獲得了減刑三個月的獎勵。
高牆之內的日子,依舊漫長而枯燥。
但陳建軍的心裡,卻充滿了希望。
他不再是那個迷失在暴富夢裡的騙子。
他找回了曾經的自己。
他知道,等他走出監獄大門的那一刻,等待他的,將是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
但他不怕。
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還肯努力,就一定能東山再起。
浪潮翻湧,跌跌撞撞。
這一次,他不會再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