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穗城深冬,冷雨夾著刺骨的濕寒,敲打著出租屋的玻璃窗,淅淅瀝瀝,像永不停歇的低吟。
陳建軍坐在客廳的摺疊床上,手裡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香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掉在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他卻渾然不覺。
這是他踏入那個所謂「連鎖經營」項目的第六個月了。
可他卻整夜整夜地失眠。
一種深入骨髓的焦躁和不安,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
近一個月,整個體系都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詭異。
上層的負責人不再像以前那樣意氣風發,每天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開會,房門緊閉,神色凝重。往日裡掛在嘴邊的「晉升」「退出」「環遊世界」,再也沒人提起。
不少老成員開始偷偷收拾行李,想要離開。可只要被體系里的內部管理人員發現,就會被沒收所有證件和手機,留在房間裡進行所謂的「思想引導」,反覆勸說他們繼續聯繫家人朋友。陳建軍親眼見過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因為執意要走,被幾個人圍著勸說了整整一夜,最後只能抱著頭蹲在地上默默流淚。
最讓他煎熬的,是那些被他親手叫來的親友。
表弟陳強,因為拉不到人,每天都活在自責和焦慮里,精神越來越差。他總是跟在陳建軍身後,紅著眼圈說想回家,想拿回自己準備娶媳婦的三萬塊錢。
曾經的建材同行老王,變賣了家裡跑運輸的貨車,帶著全部積蓄加入了進來。現在漸漸察覺到不對勁,堵在陳建軍的門口,聲音沙啞地說:「建軍,我當初是信你才來的。你跟我說實話,這到底是不是個坑?我全家都指著這點錢過日子啊。」
還有那個曾經的老同事,因為來了這裡,老婆帶著孩子回了娘家,父母氣得臥病在床。他整天失魂落魄,坐在角落裡反覆念叨:「我怎麼就這麼糊塗啊……」
每天,陳建軍都要面對無數的質問、哭訴和失望的眼神。
他的手機二十四小時不敢關機,但是一聽到鈴聲就渾身發抖。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
六個月了,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分錢的現金分紅。所有的收益,都只是後台系統里一串冰冷的數字。每次他問上線王經理什麼時候能提現,對方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現在是體系擴張的關鍵期,資金都用來布局全國市場了。等你升到最高級別,一次性給你結清,還有正規的退出證明。」
所謂的「扶持項目」,所謂的「官方文件」,所謂的「專用帳戶」,他從來沒有見過真的。
上周,他偷偷用公用電話給老家的銀行打了個電話,查了自己所謂的「工資卡」。帳戶里根本沒有什麼兩百多萬,只有七十三塊錢的餘額。
可他不敢承認。
他不敢承認自己被騙了。
他投入了全部的五十萬積蓄,那是他五年創業,每天起早貪黑,一分一分攢下來的血汗錢。
他耗盡了前半生積攢的所有信譽,叫來了自己最親的表弟,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同事。
他賭上了自己的整個人生。
如果這是一場騙局,那他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他只能一遍遍自我麻痹,逼著自己相信:「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就好了。等我升到最高級別,就能拿到錢了。到時候,我把所有人的錢都還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現實,終究沒有給他這個自欺欺人的機會。
12月18日,清晨六點半。
和往常一樣,十幾個人圍坐在客廳冰冷的地板上,開早會。主持人正帶著大家喊口號,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亢奮。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清晰的敲門聲。
厚重的防盜門被依法打開了。
刺眼的警燈紅光,透過窗戶照進昏暗的房間,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數十名穿著制服的警察魚貫而入,語氣嚴肅地喝道:
「所有人不許動!蹲下!雙手抱頭!」
「我們是穗城市治安支隊的!你們涉嫌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現在依法對你們進行傳喚調查!」
瞬間,整個房間死一般寂靜。
幾秒鐘後,混亂爆發了。
有人慌慌張張地想要往陽台跑,被治安及時攔住並依法控制;有人手足無措地鑽進了床底下,被治安叫出來時滿臉都是灰塵;還有人癱坐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連站都站不起來。
陳建軍僵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咚咚咚」,敲得他頭痛欲裂。
窗外的冷雨,順著敞開的門縫吹進來,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
直到一副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銬上了他的手腕。
那股刺骨的涼意,順著手腕,瞬間傳遍了全身。
他終於醒了。
這場做了六個月的千萬暴富夢,碎了。
碎得徹徹底底,連一點殘渣都沒有留下。
他抬起頭,看到了人群中的林浩。
那個曾經跟他稱兄道弟,說要帶他一起發財的大學室友,正被兩個警察押著。他看到陳建軍,眼神躲閃了一下,然後迅速低下頭,不敢看他。
那一刻,陳建軍什麼都明白了。
從第一個電話開始,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林浩從來就不是什麼「成功人士」,他只是一個拉人頭拿提成的上線。而自己,就是他選中的最大的獵物。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刺眼。
陳建軍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桌面上。對面的治安,正在逐條拆解這個騙局的真相,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所謂的『連鎖經營』項目,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龐氏騙局。沒有國家扶持,沒有實體項目,沒有任何盈利來源。所有的收入,都來自下線繳納的入門費。」
「你們交的錢,大部分被你的上線、上上線直到最高層的頭目層層瓜分,剩下的作為所謂的『運營成本』被揮霍一空。」
「你帳戶里的那兩百三十七萬,不過是一串虛假的數字。根本沒有什麼保底工資,也沒有什麼千萬收入。所謂的『最高級別』,就是讓你換個身份,去騙更多的人。」
「你們這個體系的最高頭目,三天前已經卷著巨額贓款潛逃境外。你們這些人,不過是他用來賺錢的工具。」
治安把一摞厚厚的證據放在他面前:銀行流水、轉帳記錄、偽造的文件、頭目們的供詞……
鐵證如山。
陳建軍看著那些證據,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投入的五十萬血汗錢,早已被頭目們瓜分,買了豪車,買了豪宅,揮霍一空。
他親手叫來的十七個親友,每個人都賠了幾萬到幾十萬不等。有的傾家蕩產,有的家庭破裂,有的精神萎靡。
而他曾經引以為傲的建業建材,因為他長期失聯,無人管理,早已倒閉。倉庫里積壓的建材,被債主們拉走抵債。二十多個跟著他打拼多年的員工,全部解散,各奔東西。
他用五年時間,辛辛苦苦打拼下來的一切,在短短六個月里,化為烏有。
事業沒了。
錢沒了。
信譽沒了。
朋友沒了。
親戚沒了。
他從一個曾經風光的小老闆,變成了一個身無分文、負債纍纍,還要接受法律制裁的人。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像海嘯一樣,瞬間將他淹沒。
他想起了1998年那個雨天,他走出市政府大樓時的意氣風發。
他想起了創業初期,他騎著破自行車滿城跑,啃著乾麵包,睡在倉庫里的日子。
他想起了拿下幸福花園項目時,他激動得淚流滿面的樣子。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說過,做生意要誠信為本,絕不賺一分昧良心的錢。
他想起了李梅給他留的那碗熱麵條,想起了曉娜騎著兒童自行車開心的笑臉,想起了父母逢人便夸兒子有出息時驕傲的眼神。
他想起了老員工小張離開時,那失望的眼神。
「陳總,你會後悔的。」
小張的話,像一句魔咒,在他的耳邊不斷迴響。
是啊,他後悔了。
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趴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這個三十五歲的男人,這個歷經商海風浪,從來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的硬漢,終於再也控制不住,淚水洶湧而出。壓抑的嗚咽聲在空曠的審訊室里迴蕩,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絕望。
半個月後,判決下來了。
陳建軍因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並處罰金人民幣五萬元。
當宣讀判決書的那一刻,陳建軍平靜地低下了頭。
沒有上訴。
他知道,自己犯下的錯,必須由自己來承擔。
三天後,他被押解前往穗城第一監獄。
冰冷的囚車,在空曠的馬路上行駛著。陳建軍坐在最後一排,隔著鐵窗,看著外面漸漸遠去的城市。
穗城的霓虹依舊璀璨,卻再也與他無關。
監獄的大鐵門,緩緩打開,又「哐當」一聲重重關上。
這一聲,隔絕了他與外界的所有聯繫。
也宣告了他改造生涯的開始。
他換上了統一的囚服,剃了短髮,領到了自己的編號。
從此,他不再是陳總,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陳建軍。
他只是一個需要在這裡接受教育改造,洗心革面的普通人。
監舍里乾淨整潔,十幾個人住在一個房間裡,物品擺放得井井有條。同監舍的人大多神色平靜,各自整理著自己的物品。有人看到新來的陳建軍,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繼續做自己的事。
陳建軍默默地走到自己的鋪位前,放下行李。
他坐在床板上,看著窗外高高的灰色高牆,和牆上那張清晰的監規紀律。
高牆之外,是自由的世界。
高牆之內,是漫長的懺悔。
他想起了李梅,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她有沒有收到法院的傳票,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住這個打擊。
他想起了曉娜,女兒今年八歲了,應該上二年級了。不知道她會不會想爸爸,會不會問起爸爸去哪裡了。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欺騙的親友,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好不好。
無盡的悔恨,像潮水一樣,再次將他淹沒。
但這一次,他沒有哭。
他知道,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犯下的錯,必須由他自己來彌補。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陳建軍,你給我聽著。」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從今天起,你要洗心革面,好好改造。」
「等你出去的那天,你要把欠所有人的,都一一還上。」
「你要重新做人,找回曾經那個踏實、正直、永不言棄的自己。」
窗外的夕陽,漸漸落下。
最後一縷陽光,透過鐵窗,照在他的臉上。
高牆之內的救贖之路,才剛剛開始。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李梅已經變賣了家裡所有能變賣的東西,正挨家挨戶地敲開那些被他欺騙的親友的家門,替他道歉,一點點地償還欠款。也不知道,這場人生的低谷,將會徹底磨去他的浮躁和貪婪,為他未來的商業帝國,埋下最堅實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