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七章 瘋狂的虛妄

第七章 瘋狂的虛妄

2026-06-08 04:04:51 作者: 東大富仕

  踏入傳銷團伙的第三個月,陳建軍徹底活成了自己曾經最鄙視的樣子。

  他剪掉了熨燙平整的名牌襯衫,換上了幾十塊錢的地攤T恤;摘下了手腕上的浪琴表,換成了一塊電子表;曾經開著奔馳車的建材老闆,如今和七八個陌生人擠在穗城郊區一個高檔小區的三居室里,睡在客廳的摺疊床上。

  沒有人再叫他「陳總」,所有人都喊他「陳哥」。

  這個看似溫情脈脈的大家庭,實則是一個運轉精密、冰冷殘酷的洗腦機器。而陳建軍,已經從一個警惕的旁觀者,變成了機器上一顆高速運轉的齒輪。

  一、被精確到分鐘的囚籠生活

  傳銷組織的管理,比陳建軍當年在市政府還要嚴苛百倍。

  每天清晨六點整,鬧鐘會準時響起。所有人必須在十分鐘內洗漱完畢,疊好被子——被子要疊成標準的豆腐塊,稜角分明。六點十五分,晨會準時開始。

  十幾個人圍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面前擺著一本翻得卷邊的《羊皮卷》。主持人會先帶領大家喊口號:

  「今天我開始新的生活!」

  「我要用全身心的愛來迎接今天!」

  「堅持不懈,直到成功!」

  震耳欲聾的口號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像一根根針,扎進每個人的大腦。

  口號喊完,就是「分享環節」。每個人都要輪流上台,講自己的「行業感悟」。有人聲淚俱下地講自己曾經多麼貧窮,被人看不起;有人眉飛色舞地講自己加入行業後,如何一步步走向成功;還有人會「懺悔」自己昨天不夠努力,沒有邀約到新人。

  沒有人敢說一句負面的話。任何質疑、任何動搖,都會被立刻糾正。如果你說「這個項目會不會是傳銷」,立刻會有三四個人圍過來,從國家政策講到經濟規律,從成功案例講到個人夢想,直到你啞口無言,承認是自己「思想太落後」。

  晨會結束後,是十五分鐘的早餐時間。早餐永遠是白粥配鹹菜,AA制,每個人每天交十塊錢生活費。沒有人敢吃好的,因為「行業規定要艱苦樸素,不能露富」。

  上午八點到十二點,是「學習時間」。要麼是「老業務員」給新人「講工作」,也就是洗腦;要麼是大家一起「背話術」,對著通訊錄反覆打磨邀約的每一句話。

  「邀約分三步:先鋪墊,再吸引,最後臨門一腳。」上線王經理拿著一個小本子,一字一句地教陳建軍,「鋪墊的時候,絕對不能提項目,只能說自己在這邊做生意,賺了大錢,邀請他過來玩或者一起合作。」

  「如果他問是什麼生意,你就說『電話里說不清楚,你過來看看就知道了』。記住,永遠不要在電話里談項目!」

  下午兩點到六點,是「拜訪時間」。大家會互相串門,去不同的「家庭」拜訪「成功人士」。這些「成功人士」會穿著名牌西裝,戴著金表,開著租來的豪車,給你講他們「兩年賺了一千萬」的傳奇故事。

  101看書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全手打無錯站

  晚上七點到九點,是「總結會」。每個人都要匯報今天的工作成果:打了多少個電話,加了多少個微信,有沒有邀約到新人。如果沒有成果,就會被批評「不夠努力」「沒有事業心」。

  九點半,準時熄燈睡覺。手機會被統一收走,只有在規定的時間才能使用。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

  在這種封閉、高壓、重複的環境裡,人的理智會一點點被消磨殆盡。你每天聽到的、看到的、說到的,全都是「1040萬」「財富自由」「改變命運」。久而久之,你會真的相信,這就是唯一的出路。

  二、天衣無縫的騙局:五級三晉制與國家背書

  陳建軍最初的懷疑,徹底瓦解於一堂「制度課」。

  給他講課的,是一個自稱「曾經的國企廠長」的李總。李總拿著一支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金字塔,詳細講解了「五級三晉制」的分配製度。

  「我們這個項目,叫做『自願連鎖經營業』,也叫『1040陽光工程』。」李總慢條斯理地說,「投入69800元,次月返還19000元,實際投資50800元。你只需要發展三個直接下線,你的下線再發展他們的下線,形成一個團隊。」

  「當你的團隊達到29個人的時候,你就會晉升為最高級別——老總。成為老總之後,每個月可以拿到六位數的保底工資,直到你拿滿1040萬,就會『出局』,國家會給你頒發一個『出局證』,保證你以後做生意一路綠燈。」


  李總在白板上飛快地計算著:「你發展3個人,每個人再發展3個,就是9個;9個再發展3個,就是27個。加上你自己,正好29個。最快的,兩年就能上總,兩年就能賺1040萬!」

  陳建軍皺著眉頭說:「可是我們沒有產品,錢從哪裡來?」

  「問得好!」李總笑了笑,「我們的產品,就是『機會』。這個項目是國家暗中扶持的,目的是為了撬動民間資本,促進地方經濟發展,同時培養一批現代化的商人。」

  「國家為什麼要暗中扶持?」陳建軍又問。

  「因為如果所有人都知道這個項目能賺大錢,那誰還去上班?誰還去種地?國家就亂了。」李總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所以國家才會用『傳銷』的名義進行『宏觀調控』,打擊那些不遵守規則的團隊,嚇跑那些膽小的人,留下真正有膽識、有眼光的人。」

  說完,李總拿出了一摞厚厚的資料。有偽造的「國務院辦公廳文件」,有「國家領導人關於連鎖經營的講話摘錄」,有「北部灣經濟開發區發展規劃」,甚至還有所謂的「銀行流水」和「完稅證明」。

  「你看,這些都是國家支持的證據。」李總指著資料說,「如果這是傳銷,國家早就打擊了。為什麼我們能在高檔小區里光明正大地存在?為什麼銀行會給我們開專用帳戶?為什麼手機卡是集團號?這都是國家默許的!」

  陳建軍看著那些蓋著鮮紅公章的「文件」,聽著李總滴水不漏的講解,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終於相信,自己真的抓住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那些說這是傳銷的人,都是因為他們沒有眼光,沒有福氣。

  三、從受害者到加害者:良知的泯滅

  投入50萬的陳建軍,直接跳過了實習業務員,成為了一名「業務主任」。

  憑藉著在體制內鍛鍊出的溝通能力和商海打拼積攢的閱歷,他很快就在團伙里嶄露頭角。他比普通成員更懂人心,更擅長抓住普通人渴望逆襲、急於賺錢的心理。

  他的邀約話術,總是說得滴水不漏。

  「王哥,我在穗城這邊接了一個政府的建材工程,利潤很高,我一個人吃不下,想拉你一起干。你過來看看,路費我報銷。」

  「老同學,我在這邊開了一個建材分公司,缺一個靠譜的經理,年薪二十萬,你有沒有興趣?」

  「表弟,你不是一直想創業嗎?我這邊有個好項目,穩賺不賠,你過來咱們一起做。」

  面對親友的質疑,他能沉著冷靜地搬出一套套被洗腦的邏輯,把騙局包裝得合情合理。他用自己曾經的創業成功經歷做背書,讓每一個被他邀約來的人,都對他深信不疑。

  第一個被他騙來的,是他的表弟陳強。

  陳強剛從農村出來,沒見過什麼世面,一直把陳建軍當偶像。接到表哥的電話後,他立刻辭了工廠的工作,帶著自己攢的三萬塊錢,興沖沖地來到了穗城。

  當陳強發現真相,意識到自己被騙進了傳銷窩點時,他當場就哭了。

  「哥,你怎麼能騙我?這是我娶媳婦的錢啊!」

  看著表弟絕望的眼神,陳建軍的心裡,猛地一疼。

  他想起了當初小張離開時的背影,想起了自己曾經說過「做生意要誠信為本」。

  那一刻,他甚至有些後悔。

  可就在這時,上線王經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建軍,你這不是騙他,你是在幫他。你想想,他在工廠里打工,一輩子能賺多少錢?你給他一個賺1040萬的機會,他應該感謝你才對。」

  「我們這是『善意的謊言』。等他以後上總了,賺了大錢,他只會感激你。」

  周圍的人也紛紛附和:

  「是啊陳哥,我們都是為了家人好。」

  「當初我也是被我哥騙來的,現在我都快上經理了,我特別感謝我哥。」

  陳建軍看著周圍一張張真誠的臉,心裡的愧疚,漸漸被「為他好」的自我感動取代了。

  他對陳強說:「表弟,哥不會害你的。你先在這裡待幾天,好好了解一下。等你了解清楚了,你就知道哥是為了你好。」

  接下來的幾天,陳建軍和其他成員一起,對陳強進行了輪番洗腦。

  最終,陳強也被徹底同化了。他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投入了「項目」,成為了陳建軍的第一個下線。


  當陳強把69800元轉給財務的那一刻,陳建軍的虛擬帳戶里,多了一萬多塊錢的「提成」。

  看著帳戶里跳動的數字,陳建軍的心裡,湧起了一股扭曲的成就感。

  他終於明白,原來賺錢可以這麼容易。

  不需要搬磚,不需要談客戶,不需要看別人的臉色。只需要動動嘴,把人騙過來,就能拿到錢。

  從那以後,陳建軍徹底放開了手腳。

  他先後騙來了老家的三個親戚、兩個建材行業的同行,還有一個曾經在市政府的舊同事。

  每拉來一個人,他的層級就上升一級,虛擬帳戶里的數字就上漲一截。

  他從「業務主任」晉升為「業務經理」,手下有了十幾個下線。

  團伙里的人都對他百般追捧,一口一個「陳哥」,誇讚他能力強、有格局。

  上線王經理更是對他器重有加,不斷給他畫餅:「建軍,照你這個速度,最多半年就能上總。等你上總了,我帶你去見體系里的大老總,到時候咱們一起把市場做到全國去!」

  這份虛假的追捧和成功,讓陳建軍徹底迷失了。

  他忘記了自己下海創業的初心,忘記了誠信立身的底線,忘記了家人的期盼和信任。

  他的眼裡,只剩下層級、返利、1040萬這些冰冷的詞彙。

  四、信息繭房裡的瘋狂

  在傳銷團伙營造的封閉環境裡,陳建軍活在了一個巨大的信息繭房之中。

  他看不到外界的新聞,聽不到任何反對的聲音。

  所有的信息,都是經過團伙篩選和加工的。

  警方的打擊行動,被他們解釋為「宏觀調控」;媒體的曝光報導,被他們說成是「國家為了嚇跑膽小鬼」;那些傾家蕩產、家破人亡的悲劇,被他們污衊為「不遵守行業規則的失敗者」。

  他見過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為了加入項目,跟家裡決裂,借遍了所有的同學。最後不僅沒賺到錢,還欠了一屁股債,精神都出了問題。

  他也見過一個中年男人,變賣了老家的房子,帶著老婆孩子一起加入了項目。結果老婆跑了,孩子輟學了,他自己卻還執迷不悟,整天喊著「上總就能翻身」。

  這些畫面,偶爾會讓陳建軍有瞬間的恍惚。

  他會想起自己的女兒曉娜,想起妻子李梅,想起年邁的父母。

  他會在深夜裡,偷偷拿出藏起來的全家福,看著照片上家人的笑臉,心裡泛起一絲愧疚。

  可這份愧疚,很快就會被第二天的晨會、口號和分享會徹底掩蓋。

  他不斷地自我催眠:「我不是在害人,我是在幫他們。等我賺夠了1040萬,我就帶著家人環遊世界,彌補所有的虧欠。」

  他開始刻意疏遠老家的人。

  每次李梅打電話問他在做什麼,他都敷衍了事,說自己在穗城做一個大型建材項目,忙得脫不開身。

  李梅問他什麼時候回家,他總是說「再過幾個月」「等項目忙完了就回去」。

  有一次,曉娜在電話里哭著說:「爸爸,我想你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啊?」

  陳建軍的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可他還是硬著心腸說:「曉娜乖,爸爸忙完這陣子就回去,給你買好多好多禮物。」

  掛了電話,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可轉過身,他又拿起手機,開始給下一個目標打電話。

  他變得愈發偏執和激進。

  任何質疑這個項目的人,都被他當成了敵人。

  有一個老朋友打電話勸他:「建軍,你醒醒吧!那就是傳銷!多少人因為這個家破人亡啊!你趕緊回來!」

  陳建軍非但不聽,還跟對方大吵了一架,說對方「目光短淺」「嫉妒自己成功」,然後直接拉黑了對方。

  李梅察覺到了不對勁,執意要來穗城找他。

  陳建軍想盡各種理由阻攔,說「工地上太忙,沒時間陪你」「這邊住的地方不方便」「你來了會影響我工作」。

  最後,他甚至不惜跟李梅發脾氣,說:「你要是敢來,我們就離婚!」



  陳建軍靠在牆上,滑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他知道,自己傷透了李梅的心。

  可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投入了所有的積蓄,投入了所有的信譽,投入了所有的感情。

  他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他看著窗外穗城璀璨的霓虹,眼神里充滿了瘋狂。

  「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就好了。」

  「等我上總了,等我拿到1040萬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不知道,警方早已盯上了這個盤踞在穗城多年的特大傳銷團伙。

  一張法網,正在悄然收緊。

  他更不知道,他所憧憬的1040萬,不過是一場永遠無法實現的空中樓閣。

  而他為這場虛妄的美夢,所付出的代價,將是他無法承受的。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