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環基地的清晨沒有日出。
人造太陽按照設定的程序緩緩亮起,將金屬走廊鍍上一層冰冷的白光。空氣中瀰漫著潤滑油和臭氧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那是三天前那場慘敗留下的痕跡,怎麼也散不去。
陳立宇站在「雷霆號」戰列艦的艦橋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口袋裡一張邊緣已經磨白的照片。照片上是五個穿著地球訓練營制服的年輕人,勾肩搭背地笑著,陽光灑在他們臉上,燦爛得晃眼。如今,照片上的人已經有三個永遠留在了仙女座的星空里。
「艦長,所有戰艦都已進入隱形狀態,量子引擎預熱完畢,隨時可以出發。」副官李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這個和他同齡的年輕人,臉上也帶著同樣的疲憊和悲傷,他的哥哥就在第七艦隊的陣亡名單上。
陳立宇把照片重新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出發。保持無線電靜默,所有通訊只使用內部加密頻道。」
「是!」
隨著一聲令下,三百多艘戰艦悄無聲息地駛離了星環基地的船塢,像一群幽靈般消失在漆黑的宇宙中。它們沒有駛向阿爾法星系,而是調轉方向,朝著貝塔五號行星的方向疾馳而去。
艦橋上,陳立宇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星辰,心裡五味雜陳。他不得不承認,父親的計劃比他的魯莽衝動要周全得多。但一想到那個隱藏在他們中間的內鬼,他就覺得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那個人,可能昨天還和他一起喝酒,一起討論戰術,一起悼念犧牲的兄弟。
「你說,內鬼會是誰呢?」李默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張將軍?還是王參謀長?他們都接觸過第七艦隊的航線。」
李默愣了一下,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司令已經知道了?那為什麼不直接抓起來?」
「他要親自問問他。」陳立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爸說,那個人是他最信任的戰友。」
李默不再說話,指揮室里只剩下儀器運轉的輕微嗡鳴聲。兩人都明白,對於一個經歷過無數生死的老兵來說,最痛苦的不是面對敵人的刀槍,而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上一刀。
與此同時,星環基地三號指揮中心。
陳立天站在全息投影前,正在給各艦艦長部署三天後的「進攻」任務。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語氣沉穩而有力,仿佛那個進攻阿爾法星系的計劃是真的一樣。
「第一艦隊負責左翼掩護,第四艦隊負責右翼,第五艦隊作為預備隊,跟在主力後面。記住,我們的目標是撕開噬族的防線,為後續部隊打開通道。所有人必須嚴格按照作戰計劃執行,不得擅自行動!」
台下的艦長們個個神情嚴肅,大聲應是。沒有人懷疑這個計劃的真實性,畢竟這是陳建軍司令親自批准的。
會議結束後,艦長們陸續離開了指揮中心。陳立天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桌上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立天。」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陳立天抬起頭,看到張將軍走了過來。這位頭髮花白的老將軍,是看著他和立宇長大的,也是陳建軍最得力的副手之一。
「張叔。」陳立天放下咖啡杯,恭敬地說道。
張將軍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這次的任務很危險,你一定要小心。噬族這次來勢洶洶,我們不能再輸了。」
「我知道。」陳立天點了點頭,「我會守好星環基地的。」
「那就好。」張將軍笑了笑,「你比立宇穩重,司令把基地交給你,是對的。對了,司令呢?我怎麼沒看到他?」
「爸他有點不舒服,回房間休息了。」陳立天不動聲色地說道。這是他們事先約定好的藉口,為了不讓內鬼起疑心。
張將軍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離開了指揮中心。
看著張將軍的背影,陳立天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他想起了父親說的話:「任何人都不能相信,包括那些跟著我們幾十年的老部下。」他多麼希望,那個內鬼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科研區,最深處的一間實驗室。
這裡是整個星環基地最安靜的地方,厚厚的合金門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林致遠坐在實驗台前,正在調試一台複雜的儀器。他穿著一身白色的科研服,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像一個典型的學者。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抬,淡淡地說道:「你來了。」
陳建軍推開門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實驗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空氣仿佛凝固了一樣。
「我早就該想到是你。」陳建軍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的背後,是壓抑不住的痛苦,「致遠,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林致遠放下手中的工具,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反而露出了一絲釋然的笑容:「四十七年了。從我們在地球的軍校里第一次見面,到現在,已經四十七年了。」
四十七年。多麼漫長的歲月。他們一起從青澀的少年,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一起經歷了地球的毀滅,一起在宇宙中流浪,一起建立了星環基地,一起和噬族戰鬥了幾十年。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最親密的戰友,曾經發誓要同生共死。
「為什麼?」陳建軍的聲音微微顫抖,「我哪裡對不起你?人類哪裡對不起你?你為什麼要背叛我們?」
林致遠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星空,緩緩開口:「老陳,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和噬族的戰爭,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必輸的戰爭?」
「你胡說!」陳建軍厲聲喝道,「我們已經堅持了一百年!我們已經發動了反攻!我們一定會贏的!」
「一定會贏?」林致遠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悲涼,「老陳,你醒醒吧!噬族的文明比我們先進了至少十萬年!他們的科技,他們的戰鬥力,都遠遠超過我們。我們所謂的反攻,不過是臨死前的掙扎罷了。你以為我們消滅了幾個噬族的前哨站,擊毀了幾艘戰艦,就真的能打敗他們嗎?太天真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建軍,眼神里充滿了憐憫:「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人類。與其讓人類在這場毫無希望的戰爭中徹底滅絕,不如和噬族融合。他們答應我,只要我幫助他們占領星環基地,他們就會保留一部分人類的火種,讓我們的文明得以延續。」
「融合?」陳建軍的眼睛裡充滿了憤怒,「那叫奴役!你以為噬族會真的放過我們嗎?他們只會把我們當成奴隸,當成實驗品!你看看那些被他們占領的星球,哪裡還有人類的影子!」
「那總比徹底滅絕好!」林致遠的聲音也提高了,「老陳,你太固執了!你為了你的所謂的尊嚴,要讓整個人類為你陪葬嗎?我不能看著你這麼做!」
「我不會讓人類陪葬的。」陳建軍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我會帶領人類打贏這場戰爭。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我也不會向噬族投降。」
林致遠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看來,我們是說不通了。老陳,念在我們幾十年的交情上,我勸你一句,投降吧。你不是噬族的對手。」
「這句話,我也想送給你。」陳建軍緩緩抬起手,指向林致遠,「致遠,跟我回去自首。我會向軍事法庭求情,給你一個公正的審判。」
「自首?」林致遠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絲瘋狂,「我不會自首的。老陳,你以為你贏了嗎?你以為你的那個聲東擊西的計劃,真的能騙過我嗎?」
陳建軍的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
「我早就知道你的計劃了。」林致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紫色的光芒,「你假裝進攻阿爾法星系,實際派立宇去貝塔五號抓我。可惜啊,貝塔五號根本就沒有什麼聯絡點。那裡,是我為他們準備的墳墓。」
「你說什麼?!」陳建軍的心臟猛地一沉。
「我已經把你們的真實計劃告訴了噬族。」林致遠得意地說道,「現在,噬族的主力艦隊已經在貝塔五號行星等著他們了。三百艘戰艦,一個都跑不掉。等立宇死了,我再裡應外合,打開星環基地的防禦系統。到時候,整個星環基地,都是噬族的天下。」
「你這個瘋子!」陳建軍怒吼一聲,猛地撲了過去。
林致遠早有準備,側身躲開,同時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雷射槍,指向陳建軍。
「別過來!」他厲聲喝道,「老陳,我不想殺你。但如果你非要逼我,我也沒有辦法。」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突然被撞開了。幾名暗影小隊的隊員沖了進來,手中的雷射槍同時指向林致遠。
「林致遠,你被捕了!」
林致遠的臉色一變,他沒想到陳建軍早就布下了埋伏。他看了看周圍的隊員,又看了看陳建軍,臉上露出了一絲絕望的笑容。
「看來,還是你贏了。」他緩緩放下了雷射槍。
就在隊員們準備上前銬住他的時候,林致遠突然猛地按下了手腕上的一個按鈕。
「轟!」
一聲巨響,整個實驗室劇烈地搖晃起來。警報聲瞬間響徹了整個星環基地。
「貝塔五號的陷阱已經啟動了。」林致遠看著陳建軍,臉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老陳,你救不了立宇的。遊戲,才剛剛開始。」
說完,他猛地咬破了藏在牙齒里的毒藥。
「不要!」
陳建軍衝過去,扶住了倒下來的林致遠。鮮血從林致遠的嘴角流了出來,他的眼神漸漸失去了光彩。
「老陳……記住……噬族……無處不在……」
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陳建軍抱著林致遠冰冷的屍體,站在一片狼藉的實驗室里,渾身顫抖。幾十年的友情,最終以這樣的方式結束。
就在這時,他的通訊器瘋狂地響了起來。是陳立天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
「爸!不好了!立宇他們在貝塔五號行星遭遇了噬族的主力艦隊!對方有上千艘戰艦!他們被包圍了!」
陳建軍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絕望。窗外,人造太陽的光芒照在他的臉上,卻沒有帶來一絲溫暖。
他知道,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低估了林致遠的瘋狂,也低估了噬族的狡猾。
現在,他的兒子,和他手下最精銳的三百艘戰艦,正陷入一個必死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