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
劉禪在電視上見過他。
這位是圈裡有名的實力派演員,專攻歷史劇,以「考據派」著稱。
據說他每接一部戲,都會把相關歷史資料翻個遍,對細節要求極其苛刻。年輕演員跟他搭戲,常常被他的提問問得啞口無言。
方銘也看見了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是新來的演員?」
劉禪點頭:「方老師好,我叫劉善,演少年劉表。」
方銘「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劉禪沒在意,簽完合同便回了公寓。
正式進組是三天後的事。
《漢室風雲》的拍攝地在橫店,劉禪對這個地方已經不陌生了。他的戲份不算多,但連著幾天都有安排。劇組給他安排了酒店,周晴陪他辦完入住,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
第一天拍的是群戲,劉禪只有幾個鏡頭,很快就過了。
第二天,他和方銘有一場對手戲。
戲裡,方銘演的是中年劉表,劉禪演少年劉表。兩人在宗廟前有一段對話,中年劉表回憶少年往事,少年劉表傾聽。
這場戲不算難,劉禪準備得很充分。
拍攝很順利,一條過。
王導喊「咔」之後,方銘看了劉禪一眼,眼裡多了點東西。
休息時,兩人坐在廊下等下一場戲。
方銘忽然開口:「你多大了?」
「十三。」
「學表演幾年了?」
劉禪想了想:「沒多久。」
方銘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知道漢末宗室覲見天子的禮儀順序嗎?」
劉禪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方銘會問一些表演方面的問題,沒想到問的是這個。
這個問題,對他來說太簡單了。他從小在宮中長大,這些禮儀刻進了骨頭裡,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宗室覲見天子,先於殿外候旨。聞宣後,趨步入殿。至丹墀前,稽首再拜。伏地,行三叩禮。然後三呼萬歲。起身,退三步,再拜。方可行進至賜座處。」
方銘的眼神變了。他沒有打斷,繼續聽。
劉禪又道:「若是大朝會,宗室位次在諸侯王之後,三公之前。若有賜宴,宗室坐東側,西向。食前需再拜謝恩,食畢亦如是。」
方銘沉默了片刻:「趨步的規矩呢?」
「趨步不可疾,亦不可緩。步幅不過尺,袖不揚塵。至御前,步愈緩,首愈低。」
方銘又問了幾句更刁鑽的——什麼場合用稽首,什麼場合用頓首;宗室與異姓臣子在禮儀上的區別;遇喪禮時的服制規格……
劉禪一一作答,沒有半點遲疑。
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就像問一加一等於幾。
方銘沉默了。他盯著劉禪看了好一會兒,目光里的東西從驚訝變成了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複雜。
「你是不是哪個世家出來的?」
劉禪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山里出來的,家裡老人教得嚴。」
方銘皺了皺眉。這個答案太含糊了。但他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秘密,他沒有刨根問底的習慣。
不過從此之後,方銘對劉禪的態度明顯變了。
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敷衍,而是真正的認真。
拍戲時,他會主動給劉禪講鏡頭的位置、走位的技巧、台詞的處理。甚至還教他怎麼在鏡頭前控制表情的細微變化。
「你有底子,但有些技巧還需要練。」方銘說這話時語氣很自然,像是在教自家晚輩。
劇組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
方銘在圈裡是出了名的難搞,對新人尤其不客氣。年輕演員跟他搭戲,被他懟哭的都不止一個。可他對劉禪,從頭到尾沒有一句重話,反而主動教東西。
副導演私下對王導說:「方銘轉性了?」
王導看了一眼遠處正跟劉禪說話的方銘,搖了搖頭:「不是轉性,是那孩子真有東西。方銘這種人,只認本事。」
旁邊一個年輕演員聽見這話,酸溜溜地說:「不就是會背幾句禮儀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王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有些東西,不是「會背」就能演出來的。
那孩子跪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見的不是一個演員在表演,而是一個真正的漢室宗親在祭祀。
這種感覺,騙不了人。
收工後,方銘的經紀人過來接他。
上車前,方銘忽然對經紀人說了一句話:「那孩子不簡單。」
經紀人一愣:「哪個?」
「演少年劉表的那個。」
經紀人想了想:「劉善?怎麼不簡單?」
方銘沉默了片刻,道:「不像演的,像真的。」
經紀人笑了:「你入戲太深了吧?他才十三歲,怎麼可能。」
「你不懂。」
方銘打斷他,語氣很認真,「我拍了十幾年歷史劇,見過幾百個演員。有人背台詞厲害,有人走位精準,有人情緒到位。但那孩子不一樣。」
他頓了頓:「他身上有一種東西,不是練出來的。是長在骨頭裡的。」
經紀人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
方銘沒再解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劉禪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方銘這個人,確實厲害。
他問的那些禮儀問題,一般人根本答不上來。就算是專門研究漢史的學者,也未必能說得那麼細。
好在他不是「一般人」。
他從小就在那個環境裡長大。
「可惜不能說。」劉禪自言自語,翻了個身。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方銘發來的微信:「下次有歷史戲,我推薦你。」
劉禪看著這條消息,心裡微微一暖。
這個圈子裡,願意提攜新人的前輩不多。方銘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但骨子裡是個實在人。
他回了一條:「多謝方老師。」
對面很快又回了一句:「好好練,別浪費。」
劉禪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軍師說的話:「能為則為,不能為則待後人。」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在後世站穩腳跟,賺更多的錢,買更多的書,查更多的資料,然後帶回成都。
這條路很長。但他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