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錦署設在成都南門內一處寬敞院落。
原是堆放軍械的庫房,諸葛亮命人騰出來,三日便收拾停當。
劉禪再次回到成都時,正趕上第一批改良織機試織。
偏廳里擺著一架改過的織機,幾個老織工圍在旁邊,看劉禪從空間裡取出的圖紙。
那是後世學者根據漢代織機復原的改良方案,加了腳踏連杆和提花裝置,結構沒大變,卻多了幾處巧妙機關。
諸葛亮站在織機前,袍袖挽起,親自查看每一處改動。
「殿下,此圖當真可行?」他問,手指輕輕撥動連杆。
劉禪道:「後世有人依此法復原過漢代織機,織速快了不少。我查過資料,大約能快五六成。」
「五六成?」
旁邊一個老織工差點被口水嗆著。他織了大半輩子蜀錦,深知每提高一成速度有多難。五六成,簡直是天方夜譚。
「試試便知。」諸葛亮直起身,看向那織工,「張叔,你來。」
老織工姓張,名字早沒人記得了,都叫他張叔。
他是成都織錦行里手藝最好的幾個老人之一,被諸葛亮請來試機時,還嘀咕著「織了幾十年沒聽說換機子能快多少」。
可當他坐到織機前,踩了兩腳連杆,手在經線上撥了幾下,臉色就變了。
「這……這不對。」
張叔又試了幾下,額頭冒出汗來。
劉備坐在一旁,忍不住問:「如何不對?」
張叔抬起頭,眼神發直:「大王,這機子……怕真能快五成。」
劉備一怔,隨即大喜:「當真?」
「老朽不敢妄言。這腳踏連杆省了手去提綜,兩隻手只管投梭打緯,快了不少。還有這提花裝置,換花樣的時辰至少省一半。」
張叔說著,手上已經動了起來。梭子穿過經線,打緯刀一推,一片錦紋漸漸顯現。
屋裡安靜下來,只聽見織機「咔嗒咔嗒」的聲響,比尋常織機快了將近一倍。
約莫半個時辰,張叔停下,看著織出的錦段,半晌說不出話。
「多少?」諸葛亮問。
張叔量了量,聲音都有些發抖:「軍師,這一個時辰織的,抵得上往日兩個時辰還多。若手腳麻利些,怕能翻倍。」
劉備猛地站起來,走到織機前,伸手摸了摸那段錦。紋路細密,色澤均勻,比平日織的一點不差。
「好!」
他一拍大腿,轉向諸葛亮,「軍師,此物若廣置,蜀錦產量豈不……」
「翻倍。」
諸葛亮接過話,語氣平靜,但眼底的光芒藏不住,「殿下帶回的資料里,還有染色和絡絲的改良之法。若全部用上,產量至少能再增六成,或許更多。」
劉禪站在一旁,看著阿父和軍師又驚又喜的樣子,心裡也高興。
他在後世查這些資料時,花了整整兩天時間,看了幾十篇論文和復原報告,眼睛都快看瞎了。
但此刻,他覺得值了。
「先生,阿斗還查到一件事。」
劉禪繼續說道,「後世有學者估算,若蜀錦產量翻倍,蜀漢每年的財政收入能增加三成以上。這還不算因為質量提升帶來的溢價。」
諸葛亮拿起案上的算籌,快速擺弄了幾下,忽然停住。
「殿下,此數當真?」
劉禪點頭:「那學者是專門研究三國經濟的,引用了不少史料,應當不差。」
諸葛亮沉默片刻,轉身對劉備拱手:「主公,蜀錦署需立即擴建。亮要徵調成都、廣都、郫縣三地的織戶,統一培訓新法。
此外,還需派人去東吳和魏地打探行情,摸清那邊貴族喜好何種紋樣、何種顏色,以便定向織造。」
劉備一一應允。
劉禪在旁邊聽著,心裡暗暗佩服。
軍師做事,從來不是只看眼前。他知道蜀錦要賣出去,就得知道買家想要什麼。這份心思,比織機本身還重要。
正事議完,劉禪從空間裡取出幾箱水果和點心。
「阿父,先生,阿斗帶了些後世吃食。不多,但勝在新鮮。」
劉備看著那箱紅彤彤的蘋果,伸手拿起一個,咬了一口,脆甜的聲音屋裡都聽得見。
「嗯,這個好。比上次的瓜還甜。」
諸葛亮接過一個芒果,剝開皮,香味頓時散開。他嘗了一口,眯起眼:「甜而不膩,汁水也足。」
劉禪又拿出幾盒蛋黃酥和鮮花餅,分給在場的張叔和幾個侍從。
張叔接過蛋黃酥,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他邊拍邊笑:「殿下,這東西甜得忒狠,老朽牙都要倒了。」
眾人皆笑。
散後,諸葛亮拎著一籃子水果和幾盒點心回了自家府邸。
諸葛亮的府邸不大,在成都北門內一條僻靜的巷子裡。
他雖身居高位,家中陳設卻簡樸得很,廳堂里連幅像樣的掛畫都沒有。
黃月英正在院中晾曬藥材,見他回來,手裡還拎著東西,微微一愣。
「夫君今日回來得早。」
諸葛亮把籃子放到案上:「阿斗帶回來的後世吃食,你嘗嘗。」
黃月英拿起一個芒果,看了看,剝開嘗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這是何物?竟如此清甜。」
「後世之物。」諸葛亮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黃月英又嘗了一塊鮮花餅,甜得眯起眼。她見諸葛亮神色有異,放下餅,問:「夫君有心事?」
諸葛亮沉默片刻,揮手讓侍從退下。
「月英,我有一事,一直未與你說。」
黃月英看著他,沒有催促。
諸葛亮將劉禪能往來後世、帶回史書、預知荊州之變、攜後世器物諸事,一一說了。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黃月英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
「夫君,你說殿下能……去往一千八百年後?」
「是。」
「還能帶回後世之物?」
諸葛亮從袖中取出那本《三國演義》,放到案上:「此書便是後世所著,記載了漢末三國諸多事。其中許多事,尚未發生。」
黃月英沒有去翻書。
她盯著諸葛亮看了許久,忽然問:「那書上可有寫你我?」
諸葛亮頓了頓:「有。」
「如何寫?」
「亮六出祁山,北伐中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黃月英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哭,只是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鳥雀在叫。院裡晾曬的藥材被風吹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許久,黃月英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卻穩得很:「若真是如此,那殿下便是天賜之人。大漢衰微數十年,到了這一代,竟有這等奇遇,必是高祖庇佑,中興有望。」
諸葛亮看著妻子,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本以為黃月英會驚疑,會害怕,甚至會勸他小心——畢竟此事太過離奇。但她沒有。她信了。而且信得篤定。
「你不怕這是妖妄之事?」諸葛亮問。
黃月英搖頭:「夫君一生謹慎,從不輕信虛妄。既是你親眼所見、親手所查,那便不會有假。」
她頓了頓,又道:「再說,殿下的性子我略知一二。那孩子雖有些跳脫,卻不像是會說謊之人。」
諸葛亮忍不住笑了一下:「殿下確實跳脫,但聰慧得很。他在後世不過半月,已能獨自往來,還能賺錢買物,比許多成年人還強。」
黃月英點頭:「能得夫君如此誇讚,殿下必有過人之處。」
她起身,走到院中,看著天上的雲。
「天佑大漢。」她輕聲說。
諸葛亮站在門口,看著妻子的背影,沒有接話。
天佑不佑,他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們手中多了一樣東西。
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