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輛囚車的車板上蹲著七八個身形不一的人影，鐵鏈從車頂的橫樑上垂下來，鎖著他們的手腕和腳腕，月光照過去只能看見黑糊糊的一片陰影。
第二輛囚車上也塞滿了人，車尾還掛著兩個鐵籠子，裡面蹲著幾個明顯比人類矮墩墩的身形，囚車的木欄上糊著一層乾涸的黑色污漬。
林恩不用細看，心中已有了猜測。
那多半是乾涸的血跡。
他握劍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兩輛囚車後面跟著大約二十個步兵，有的扛著長矛，有的腰掛短刀，他們的衣甲不統一，但都帶著烏森領的標識。
這個地方按照王國法理來說，也的確是烏森領的範圍，他們沒必要遮遮掩掩的。
為首的一個人騎著匹瘦黃馬，一邊策馬一邊低聲罵罵咧咧。
「快走快走，別磨蹭，過了這個採石場再走一段就是交接點，交了貨就能歇了！」
騎瘦黃馬的人朝步兵隊伍吼了一嗓子，而步兵們沒人應聲，只是低著頭嘴裡嘀咕著聽不清的話，同時加快了腳步，腳上的皮靴踩在碎石上噼里啪啦作響，跟剛剛矮人們的腳步聲比起來多了幾分張揚。
就在這時，烏森護衛隊裡有人提議，到了這裡乾脆歇一歇，採石場僻靜無人，三面環坡，只有一條窄路進出，隱蔽得很。
騎瘦黃馬的頭目翻身下馬，把韁繩甩給身邊的步卒，走到採石場中間一塊相對平整的岩石上坐下，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借著月色嚼了起來，而其餘人只能呆呆地看著地面或天空。
這個年頭，普通士兵身上根本沒有乾糧，只能在出發前儘可能地找辦法吃飽些。
波林伏在坡面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八名騎兵外加十來個步兵護衛，而這兩輛囚車上至少關了十五六個人，幾個矮人在第二輛車尾的鐵籠子裡，他的手指攥緊了錘柄。
剛剛在子爵府的會議上的推演沒有錯，烏森領的護衛兵力不多，行動卻很快，而眼下他們停下來休息，正好給了伏擊可乘之機。
他正要扭頭看特魯的信號，採石場另一邊卻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像是什麼重物從高處砸落地面。
波林猛地轉頭，而在一邊準備下令的雷爾抬起的手也放了下來，林恩的視線移了過去。
採石場北側的岩壁上，七八個黑影幾乎同時從岩石間竄了出來，他們的體型比普通人大上一圈，肩背寬厚，跑起來的時候整個上身微微前傾，雙臂有的幾乎垂到膝蓋，月光照在他們裸露的皮膚上，映出的不是人類的膚色。
「獸人！」
雷爾低呼，而剛停下休整的烏森士兵們也立刻喧鬧了起來。
幾個獸人身上的皮膚粗糙，在月光下多是青灰色，而沖在最前面的那個身形尤其高大，兩條粗壯的臂膀上纏著布條，手中提著一把不知道什麼東西改成的鐵包骨棒，棒頭上密密麻麻地鑲滿了生鏽的鐵釘。
他猛地躍過一塊半人高的岩堆，沉重的身軀砸在採石場底部，碎石和積水被震得四濺飛起。
在他身後，六七個同樣青灰膚色的身形緊跟著跳下，有男有女，他們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有人拿的是磨尖了的鐵矛頭，有人握的乾脆是從礦坑裡撿回來的大號石錘。
人數不多，而且裝備也寒酸得可憐，像是臨時武裝起來的潰兵，但他們此刻衝鋒的姿態一往無前。
「他們也是來救人的。」
雷爾的聲音在林恩耳邊響起，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摸到了山脊邊緣，伏在林恩右側低聲道。
「看樣子這些獸人是從北側來的，但是既沒有戰馬也沒有盔甲，應該不是有預謀的伏擊，他們是從採石場另一邊的荒地上直接衝過來的，多半是一路尾隨著囚車來的。」
林恩攥著劍柄，能感覺自己身體在微微發燙。
為了被囚禁的同伴，即便實力不敵也要放手一搏嗎？
那幾個獸人沖得毫無章法，幾乎是憑著本能在往囚車方向猛撲，但他們的衝擊力卻意外地強，至少比那些烏森士兵以為的強。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大塊頭一棒子砸在最靠近他的一個烏森護衛馬身上，那匹馬慘嘶一聲直接跪倒，馬背上的騎手來不及反應就被順勢一棒給砸飛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岩壁上，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了下去。
其他護衛則是在短暫驚愕後開始回擊，幾個老兵拔刀迎上，外圍的步兵舉矛向獸人合圍。
而領頭的獸人大塊頭一棒砸空，向著囚車方向大喊道。
「古拉什！」
「嗚！我在！」
而囚車裡有一個身影不住地搖晃著欄杆發出回應，但就在這個空隙，一個烏森老兵抓住機會，從側面一刀劈在那個獸人大塊頭的肋骨上，勢大力沉，獸人大塊頭身上的硬皮被切開，青灰色的皮下血液四濺。
兩個人撞在一起滾倒在地面上生死不明，旁邊的幾個烏森士兵看到這幅畫面腳步不由得一頓，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畏畏縮縮。
媽的這獸人勁也太大了！
奴隸是收貨人的，錢是領主的，功勞是帶隊軍官的，命可是自己的……
這時候沒人敢衝上去當出頭鳥，而趁著這個空隙，一個女獸人從側面繞進圍堵陣型里，手中的石錘揮舞，砸碎了一個護衛的膝蓋，那人當即慘叫著倒下，而此時烏森士兵們才堪堪找好了自己的位置。
幾個長矛手們圍逼了上去，組成了一個簡易的陣型，而女獸人來不及收回石錘，被兩支長矛前後夾刺逼退，肩頭被矛尖劃開，血流如注。
而與此同時，另外兩個獸人被外圍的步兵用矛陣逼進一角，背貼著岩壁，手裡的鐵矛頭揮舞著勉強格擋，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手臂發顫。
儘管他們的戰鬥力不差，每一個獸人單拎出來都遠比烏森兵的個體素質強，但是雙方之間的裝備差距太大了，前來營救的獸人人數也不夠。
林恩把下面的戰況看得很分明。
那幾個獸人看似沖得很猛，但此刻明顯被壓制住了，一旦烏森護衛的士兵們穩住陣腳，發揮起人數優勢拉散戰線，憑藉著訓練有素的陣型，這些裝備簡陋的獸人撐不了太久。
尤其是那個大塊頭，他的肋骨被劈了一刀之後右腿又被兩根長矛戳中，亂戰之後添了多道傷口，一開始那副所向披靡的姿態已然消失，整個人倚著囚車歪斜下來，身上到處是血，一邊的女獸人衝過去要幫他，卻被外圍的步兵用箭逼退。
這群獸人來得匆忙，雖然打了一個出其不意，但是他們要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