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愣著幹什麼，趕緊介紹啊！」
王剛到底是在阿里混跡多年的老江湖，反應極快。
他見程偉還張著嘴、一臉錯愕地愣在原地，趕緊不動聲色地用胳膊肘狠狠地頂了程偉一下，同時臉上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
程偉猛地打了個激靈，終於從巨大的驚訝中回過神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內心的波瀾，連忙把身後的演講稿拿了出來，雙手遞向王烜：
「您好，您好！我是嘀嘀打車的負責人程偉，這位是我們的投資人王剛。非常感謝您能關注我們的專案！」
王烜微笑著接過那份有些摺痕的簡短商業計劃書，眼神鼓勵地看著他：
「不用緊張，程總。我對移動網際網路時代的出行方案一直很關注，你們可以把PPT上的內容放一放，直接跟我聊聊你們的核心邏輯。」
程偉看著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雖然對方年紀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但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卻彷佛能看穿人心。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開始語速飛快但條理清晰地闡述起來。
從如何透過智慧手機的GPS定位解決計程車空駛率，到如何用搶單機制激發司機的積極性，再到未來如何構建一個覆蓋全國的移動出行網路……
王烜一邊聽，一邊緩緩點頭。
他的眼神很亮，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作為一個擁有未來十幾年記憶的旁觀者，他一聽就明白了，此時的「嘀嘀打車」確實還處於極其幼稚的早期階段。
程偉設想的很多功能在目前的3G網路和低配智慧手機上根本無法實現，而且他們團隊目前嚴重缺乏頂級的技術合伙人，甚至連第一版APP的穩定執行都成問題。
不過，這些技術和運營上的瑕疵，在王烜看來根本不是問題。
因為他知道，只要資金到位，優秀的技術人才可以花大價錢去矽谷挖，運營模式可以在血與火的廝殺中不斷疊代。
最核心的，是這個賽道所代表的未來龐大流量入口，以及程偉和王剛這兩人身上那股阿里中供鐵軍特有的「拼命三郎」狠勁。
「嘀嘀打車，請準備上台，下一組就是你們了。」
正當程偉講到興頭上，準備深入聊聊他們如何去BJ各大計程車公司地推的細節時，大理石柱後傳來了工作人員的催促聲。
程偉的話語戛然而止，臉上露出一絲遺憾和緊張。
王烜將手中的商業計劃書合上，遞還給程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時間差不多了，你們先去準備路演。等交流會結束後，我們在國貿頂樓的咖啡廳單獨聊聊，怎麼樣？」
「好！好！太感謝您了，王總，那我們等會兒見！」程偉大喜過望，連連點頭。
看著程偉和王剛小跑著往後台走去的背影，王烜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程偉此時的振奮是難以言喻的，這是他們出來跑融資整整兩個月以來，得到的唯一一個來自投資機構的主動認可。
這種認可，對此時瀕臨絕境的他們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
……
王烜不緊不慢地走回了前排的貴賓席。
曹毅此時已經和幾位LP聊完，正端著紅酒杯坐回座位。
看到王烜回來，曹毅指了指王烜剛才去的方向，打趣地笑道：
「怎麼，王老弟，剛才看你往角落裡鑽，這是發現什麼能發財的寶貝專案了？」
王烜坐下，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笑著點頭：「確實發現了一個挺有意思的專案，先過去初步了解了一下。」
「哦？」曹毅這下來了興趣。
他知道王烜在投資上的眼光有多毒辣，能讓這小子主動屈尊降貴去角落裡找的專案，絕對不簡單。
一旁剛走過來的湯和嵩聽到兩人的對話，也悄悄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他推了推眼鏡，雖然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但耳朵卻已經豎了起來。
對於王烜的眼光，湯和嵩現在有一種莫名的探知欲。
「是什麼型別的專案？」湯和嵩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是一個做打車軟體的，叫嘀嘀打車。」王烜沒有隱瞞，直接說道。
「打車軟體？」湯和嵩眉頭微微一皺。
還沒等他細問，會場中央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大螢幕亮起，主持人的聲音傳遍全場，宣布路演正式開始。
曹毅和湯和嵩便不再說話，只是兩人都在心中默默記下了「嘀嘀打車」這個名字，打算等會兒特意留心一下。
路演進行得很順利，台上不斷有各種五花八門的移動網際網路專案閃過，有做社交的，有做手遊的，也有做O2O團購的。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主持人念到了名字：
「下一組專案：嘀嘀打車，匯報人程偉。」
程偉深吸了一口氣，緊了緊身上那件有些不合身的花格子襯衫，邁步走上了亮堂的光幕舞台。
台下，曹毅瞬間坐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地盯著台上的程偉。
湯和嵩也停下了手裡記錄的筆，看了過去。
程偉的演講能力確實極強，畢竟是阿里出身，口才和感染力都是一流的。
他試圖用充滿激情的語言描繪一個「手機一鍵叫車，告別寒風中苦等」的美好未來藍圖。
然而，台下坐著的都是國內最精明的投資家。
還沒等程偉講完，互動提問環節一開始，台下的提問便如同連珠炮般砸了過去，每一個問題都針針見血，毫不留情。
「程先生，你剛才提到使用者和司機可以透過軟體對接。
但據我所知，目前BJ市的計程車司機大多使用的是非智慧的諾基亞鍵盤機，他們根本無法安裝你們的APP，請問你如何解決終端普及的問題？」
一名金沙江創投的合伙人率先發問。
程偉額頭上滲出了細汗：「我們可以透過線下地推，協助司機換購低端安卓智慧機，或者從願意配合的計程車公司入手……」
「那資金呢？這需要極其龐大的資金墊付，你們目前的預算撐得住嗎？」
另一位外資基金的代表緊跟著追問。
「還有政策合規性問題。在中國，計程車行業是受到嚴格特許經營管制的。
你們作為一個第三方軟體介入派單，甚至未來如果引入私家車，如何規避非法營運的法律風險？」
一個接一個的專業問題，像是一座座大山，壓得台上的程偉有些喘不過氣來。
雖然他憑藉極強的臨場反應應對得還算體面，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台下的投資人們在不斷搖頭。
在他們看來，這個專案沒有強大的核心技術團隊，商業模式太重，需要大量線下地推，而且面臨政策紅線，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性。
路演結束，台下掌聲寥寥，沒有一家投資機構當場表達出投資意向。
程偉有些失落地走下台，背影顯得有些落寞。
湯和嵩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叉，轉頭看向王烜，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之前是不是把王烜捧得太高了？
這個年輕人到底還是太年輕了，沒有經歷過系統性的風險控制訓練，容易被創業者富有煽動性的語言所迷惑。
「王烜，你看好的就是這個專案？」曹毅也忍不住轉過頭，壓低聲音問道。
他怎麼看，這個「嘀嘀打車」都像是一個隨時會夭折的半成品。
王烜看著台上正在整理裝置的下一組選手，臉上沒有絲毫動搖，只是平靜地笑著點了點頭：
「對，我看好的就是它。」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站出來支援他們？」曹毅有些不解。
如果王烜真的看好，以他剛才和自己、湯和嵩的關係，只要王烜在台下提問環節幫程偉說幾句好話，
或者當場表態願意跟投，絕對能幫程偉解圍，甚至能低價拿到額度。
王烜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交疊，目光深邃。
他轉頭看了一眼有些疑惑的曹毅和湯和嵩，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聽到這句話，湯和嵩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深深地看了王烜一眼。
這句話出自《老子》，意思是君王統治國家的終極手段和致命武器，不能輕易拿出來顯露給別人看，以免失去威懾力或引來搶奪。
王烜這是在暗示，這個專案是足以改變未來格局的「重器」，他要獨吞，所以不希望引起其他群狼的注意！
湯和嵩一時間有些愣住了。
他再次轉頭看向手中的專案大綱，腦子裡飛速運轉，可任憑他想破腦袋，也無法將台上那個穿著格子衫、被問得冷汗直流的程偉，和「國之利器」這四個字聯絡在一起。
「這小子……到底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看到了我們所有人都沒看到的未來？」湯和嵩在心裡默默地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