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貿大酒店頂樓的咖啡廳，臨窗的座位可以俯瞰大半個北京城的繁華。
東三環的滾滾車流在腳下匯聚成金色的洪流，折射著刺眼的陽光。
交流會散場後，曹毅和湯和嵩雖然對王烜那句「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心存疑慮，
但對於嘀嘀打車這個看起來千瘡百孔的初創專案，他們目前確實提不起太大的興趣。
在資本的世界裡，嗅覺再敏銳的獵犬，也需要看到獵物的血跡才會真正興奮起來。
至於現在，這個連繫統都經常崩潰的打車軟體，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又一個炮灰專案罷了。
因此，兩位大佬先走一步，只剩下王烜獨自來到了咖啡廳，而程偉和王剛早已等候在此。
「抱歉，我沒有在剛才的路演上站出來支援你。」
王烜一坐下，服務員剛把美式咖啡放下，他就神色坦然地看著程偉，真誠地道了個歉。
程偉的臉色微微有些僵硬。
說實話，他心裡確實憋著一股火。
路演前，王烜在柱子後面表現得那麼感興趣，甚至主動找他們搭話。
可到了路演現場，當那些評委和機構合伙人把嘀嘀打車貶低得一文不值、問得他汗流浹背時，坐在最前排、被曹毅和湯和嵩奉為座上賓的王烜，卻穩如泰山，連半句幫腔的話都沒說。
在程偉看來，這無異於一種高高在上的戲耍。
倒是坐在旁邊的王剛要成熟得多。
他畢竟曾是阿里的副總裁，在商海和資本局裡摸爬滾打了多年，深知這些資本新貴每一個舉動背後都有其利益考量。
王剛當即哈哈一笑，打了個圓場：
「王總言重了！哪裡哪裡，是我們這個專案目前確實存在很多漏洞。
台下那些投資人提的問題，雖然刻薄，但也確實是我們的痛點。這不怪您。」
王烜喝了一口咖啡，深深地看了程偉一眼，接著王剛的話茬繼續說道：
「王總說得對。這也是我剛才在台下保持沉默的原因。
雖然我很看好你們的未來，但不可否認，現在的嘀嘀打車，粗糙得就像一個半成品。
如果我剛才站出來支援你們，勢必會引起紅杉和擺渡的注意，到時候群狼圍攻，以你們現在的體量，只會成為大資本博弈的犧牲品。
而且，你們這個專案，現在需要改變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程偉本來就是個天才人物。
在阿里，他能一路拼殺成為最年輕的區域經理，最後坐上支付寶B2C業務副總經理的位置，骨子裡自然有著極強的傲氣與自尊。
這一個多月來，他放棄了阿里的高薪厚職，四處求人碰壁，今天在頂級創投會上被批得一文不值，如今還要坐在這裡聽一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公子哥」說教。
他心中的鬱悶和委屈在這一瞬間達到了頂點。
程偉臉色一沉，猛地站起身，忍不住說了一句氣話：
「王總，如果您特意把我們約到這裡來，只是為了對我們這個專案指手畫腳、教我們怎麼做事的，
那我想這些話這幾個月我已經聽得夠多了。
對不起，我們沒必要在這裡浪費彼此的時間。」
說完，程偉伸手就去拿放在一旁椅子上的雙肩包，作勢要走。
「小程！」王剛眉頭一皺，低聲喝止。
雖然他也覺得王烜有些年輕氣盛，但就這麼甩臉色走人，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王烜看著有些意氣用事的程偉，臉上沒有露出半點慍色。
他靠在椅背上，只是平靜地看著程偉，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充滿了篤定力量的聲音說道：
「如果我說，我能幫你們開啟目前的局面呢？」
這一句話，宛如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
正準備起身勸阻程偉的王剛動作頓住了，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而已經把包挎在肩膀上的程偉也是身形一僵，站在桌旁，有些咬牙切齒地回了一句：「我們自己也能開啟局面。」
作為阿里中供鐵軍出身的精英，推廣和銷售是他們的看家本領，他們有著絕對的自信。
王烜輕輕嗤笑了一聲，微微搖頭，隨後丟擲了三個彷佛重錘一般的問句：
「第一，你們能搞定BJ的計程車司機嗎？
現在的司機手裡連智慧手機都沒有，甚至連流量是什麼都不知道。
你們打算怎麼說服他們安裝一個來歷不明的軟體？
靠你們兩個人每天去機場和火車站挨個去敲車窗？」
「第二，你們能拿出多少錢來自己創業？
王總掏了六十萬，程總掏了十萬。
這七十萬，在北平這個地方，夠你們發幾個月工資？
夠你們燒幾天的地推費用？」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點。
當這個市場被證明可行之後，你們能搞定紅杉資本嗎？
能搞定百度投資嗎？
能搞定海納亞洲嗎？
如果騰訊和阿里明天扶持起另外一個對手，用十倍、百倍的資金砸向這個市場，你們拿什麼去跟他們玩燒錢大戰？」
三連問，字字誅心。
整個咖啡廳的角落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程偉站在那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挎著包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王烜的這三個問題，直接剝離了所有美好的商業PPT外衣，將嘀嘀打車最致命、最血淋淋的軟肋活生生地剖開在了他們面前。
他們這兩個月其實也一直在做BJ市場的調研。
那些計程車司機一聽讓他們換智慧手機、裝軟體，個個都像防賊一樣防著他們，覺得他們是騙子、是多管閒事。
程偉的肩膀鬆了下去，他默默地卸下雙肩包，回到了座位上。
而旁邊的王剛，眼神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只是把王烜當成一個有背景的富二代，那麼現在，他真正把王烜放在了同等甚至更高的位置來看待。
這三個問題，沒有對網際網路行業以及資本運作有著極深理解的人，根本不可能問得這麼精準。
「你要什麼條件？」
王剛緩緩開口，語氣變得無比嚴肅。
雖然嘀嘀打車這個專案的具體執行者和創意提供者是程偉，但在目前這個階段，真正掌控主導權的人其實是王剛。
他是這個專案的天使投資人，出了絕大部分資金，也是他帶著程偉一步步往前走。
在這個三人飯局裡，王剛才是拍板的人。
王烜看著王剛，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神色變得異常認真。
他身子前傾，直視著王剛的眼睛，緩緩說道：
「你們目前應該還沒有正式成立公司，只是拉了個草台班子。
我的條件很簡單——」
「我要帶資入股，成為你們的聯合創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