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報告廳內，投影儀灑下淡藍色的光暈，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由矩陣、偏微分方程以及機率圖模型交織而成的複雜公式。
台上，一位剛剛從卡內基梅隆大學（CMU）計算機系畢業歸國的年輕博士，正在操著一口流利的英文，深入淺出地講解著異構計算在大規模神經網路訓練中的加速方案。
台下坐著的十幾位技術精英聽得極其專注，不時有人低聲探討。
王烜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雙手環抱在胸前，一雙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明亮。
他雖然不是寫程式碼的程式設計師，但他對深度學習的發展史和未來幾年的技術演進路線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在台上的演講者以及台下幾位提問言辭犀利的年輕博士身上來回掃視，心中默默地評估著這群人的含金量。
「這個講異構計算的不錯，思維極其開闊，正是梁文封那邊算力中心搭建急需的架構師……」
「還有坐在第二排左邊那個，剛才提問直指玻爾茲曼機能量函式收斂效率的痛點，對高維隨機最佳化演算法有極深的理解，這是個天生的演算法天才……」
王烜在心底默默盤算著。
至於上次見到的嚴俊傑——那個後來在商湯科技擔任核心演算法支柱的牛人，王烜打量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他的身影。
他隨即便反應過來，此時的嚴俊傑應該還在香港中文大學師從湯曉鷗教授攻讀博士學位，
雖然和百度深度學習研究院有些合作，但此時還沒正式畢業入職。
不過，台上的這幾位青年才俊，已經足夠讓王烜食指大動了。
就在台上的演講結束，掌聲響起，王烜站起身準備走上前去遞名片、順便用烜和量化的優厚待遇和宏偉藍圖去「畫餅」撬牆角時，一直站在他身側的於凱卻突然動了。
於凱作為百度IDI的掌門人，本就是人精般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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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就注意到王烜聽講時那專注得近乎貪婪的眼神，再一看王烜此時嘴角的笑意和邁出的步子，腦海中頓時警鈴大作。
「不好，這小子要搶人！」
於凱心裡咯噔一下。
這些博士和研究員，可是他去年一整年厚著臉皮，在矽谷、卡內基梅隆、麻省理工求爺爺告奶奶，甚至動用了李彥弘的私人關係才勉強挖回來的寶貝疙瘩。
百度深度學習研究院剛剛立項，正是缺兵少將的時候，要是今天讓王烜這個兜里揣著幾個億現金、手段又極其狠辣的「資本家」給一鍋端了，他回去根本沒法跟老闆李彥弘交代！
這哪裡是帶朋友來做學術交流，這簡直就是引狼入室！
於凱幾乎是小跑著搶在王烜身前，一把拉住了王烜的手臂，臉上堆起無比熱情的笑容，大聲說道：
「哎呀，小王總，聽了這麼久也累了吧？
走走走，我辦公室里剛到了幾兩上好的明前龍井，咱們去喝杯茶暖暖身子，順便聊聊你們公司那個算力中心的合作意向！」
說著，於凱也不管王烜同不同意，半強迫地攬著王烜的肩膀，連拉帶拽地將他往報告廳門外引。
王烜看著於凱那副防賊一樣的緊張神態，心中忍不住有些好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於院長，您這動作也太快了。
我就是看那幾位小兄弟講得精彩，想過去交流一下學術心得很，您至於像防賊一樣防著我嗎？」
「哎喲，我的王大老闆，您就饒了我吧。」
走到電梯口，於凱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吐槽道，
「你那一雙眼睛剛才都快放出綠光來了，當我看不出來？
你手裡握著大把的現金，真要是讓你跟他們聊上了，指不定明天我桌上就得多出幾封辭職信。
我這廟小，真經不起你這麼超度。」
王烜哈哈大笑：「於院長言重了，百度是國內AI的黃埔軍校，我只是想著未來如果有合作機會，大家可以多走動走動。」
「合作可以，挖人絕對不行。」
於凱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雖然兩人在辦公室里喝著茶聊得十分投機，於凱也針對量化交易所需的分散式計算給出了不少中肯的建議。
但直到王烜離開百度大廈，於凱都沒再讓他接觸任何一個研究員，甚至親自把王烜送到了樓下大門口，看著他上車離去才鬆了一口氣。
坐在回程的車上，王烜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指輕輕摸了摸下巴。
於凱雖然防得緊，但他剛才已經記下了那兩個核心博士的名字和背景。
在這個資本涌動的時代，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挖不倒的牆角。
這事不急，等梁文封這邊的資金徹底到位，算力中心初具規模後，他自然有的是辦法讓這些技術大牛自己找上門來。
回到煊赫大樓沒多久，王烜放在辦公桌上的私人手機便震動了起來。
按下接聽鍵，裡面傳來了紅杉資本合伙人曹毅那爽朗中透著幹練的聲音：
「王總，過年好啊！
我這幾天剛好在北平做幾個專案的投後，晚上有沒有時間，一起出來喝一杯？」
「曹總，過年好。既然你人在BJ，那我必須做東。
亮馬橋那邊有個私密性不錯的茶所，晚上八點，我們坐坐。」
王烜笑著應約。
晚上八點，茶所的雅間內，炭火烹著泉水，茶香四溢。
王烜和曹毅相對而坐。
曹毅作為紅杉資本在中國的核心合伙人之一，不僅眼光極其毒辣，且行事風格雷厲風行。
兩杯清茶下肚，話題便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兩人共同投資的重磅專案——嘀嘀打車上。
「王總，嘀嘀最近的資料增長實在是太恐怖了。」
曹毅端著茶杯，眼神有些嚴肅地說道，「從元旦到現在，他們在BJ的裝機量和日活幾乎翻了一倍。
但是，這個燒錢的速度也同樣讓人心驚肉跳。
簡訊驗證碼費、伺服器頻寬、地推人員的提成，尤其是開始對司機端進行的初步補貼，現金流簡直像水龍頭一樣在往外流。」
王烜神色平靜地給自己續了杯茶，緩緩說道：
「曹總，現在的燒錢速度，才僅僅是個開始。
等過段日子，如果騰訊和阿里徹底看懂了這個賽道，親自下場扶持，那將是一場每天燒掉上千萬的無底洞大戰。
所以，嘀嘀現在絕對不能停下腳步，一旦慢下來，就是死。」
曹毅贊同地點頭：「沒錯。
所以我們紅杉內部評估了一下，認為嘀嘀的B輪資金雖然還能撐一段時間，
但為了防止競品在春季發動突襲，C輪融資必須立刻提上日程。
按照我們之前在B輪時的約定，這一輪，紅杉準備直接領投，我們需要在資金上給程偉和王剛最強力的支援。」
「我完全贊成。」
王烜言簡意賅地表態，「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在這個行業里，誰的融資速度快、誰手裡的子彈多，誰就能線上下戰役中搶占主動權，獲得更大的市場份額。
紅杉如果願意在C輪繼續重倉，對嘀嘀來說是最大的定心丸。」
曹毅聽了這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跟王烜這樣既有大局觀、又懂資本運作的早期股東合作，確實是一件極其省心的事情。
當天晚上，送走曹毅後，王烜便在車裡直接給嘀嘀打車的創始人程偉和天使投資人王剛撥去了電話。
電話那頭，隱約能聽到程偉辦公室里嘈雜的討論聲。
此時的嘀嘀總部，幾乎處於24小時連軸轉的狀態。
「王總！」
程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令人振奮的鬥志，
「您跟紅杉的曹總談過了？
我們這邊確實快要撐不住了。
最近快的打車在杭州和上海那邊的攻勢非常猛，他們透過線下地推，幾乎把江南一帶的司機資源犁了一遍。
我們想要南下跟他們短兵相接，手裡沒有幾千萬美元的彈藥，根本打不起這場消耗戰！」
王剛也在一旁附和道：
「是啊，王總。
現在就是搶時間，誰的錢先到帳，誰就能先把二線城市的網點鋪開。」
王烜對著話筒，沉穩地安撫道：
「程偉，王哥，你們把心放到肚子裡。
剛才我和曹毅已經達成了初步意向，紅杉會在近期快速啟動C輪融資的盡調，這一輪他們會繼續領投，我也在資金上做好了跟投的準備。
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立刻讓財務和法務把融資材料準備好，走最快的審批通道。
資金這塊，我幫你們撐住，線下的仗，你們必須給我打贏！」
「明白！有您這句話，我們心裡就有底了！」
程偉咬著牙保證道，語氣中滿是決絕。
結束通話電話，王烜靠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2013年將是網約車歷史上最血腥、最殘酷的一年，但只要嘀嘀能在這輪融資中搶占先機，未來的江山便有了一半的勝算。
回到茶所的話題，王烜想起了剛才與曹毅聊天時提到的另一個細節，他重新理了理思緒。
在達成嘀嘀的融資共識後，王烜曾狀似無意地問過曹毅：
「曹總，紅杉最近在其他賽道上，有沒有什麼新的動作？
我最近一直在忙影視公司的開工，倒有些跟不上市場的節奏了。」
曹毅笑了笑，說出了一個在此時的創投圈並不算秘密的動向：
「紅杉最近領投了融360，另外，我們也在跟京東金融接觸，準備參與他們的新一輪融資。」
聽到這兩個名字，王烜的眼角微微跳動了一下。
2013年，在後世被稱為「網際網路金融元年」。
隨著餘額寶即將於今年六月橫空出世，各種網貸、P2P理財、消費金融平台將會如雨後春筍般野蠻生長。
這個賽道在未來的幾年裡，將會釋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暴利，但伴隨而來的，也將是監管鐵拳落下後的一地雞毛與萬丈深淵。
曹毅看著王烜，試探性地問道：
「王總，現在業內很多人都說，網際網路金融是未來十年的黃金賽道。
各大巨頭和創業公司都在往這個領域擠，你怎麼看？
煊和投資有沒有在這方面布局的打算？」
王烜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眼神閃爍。
他心裡非常清楚，未來的烜和帝國，涵蓋了文娛、科技、量化、甚至新能源等多個實體與虛擬板塊。
在如此龐大的生態體系下，未來為了實現資產的閉環、算力租賃的結算以及高淨值人群的財富管理，他必然需要搭建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金融服務平台。
但絕對不是現在，也絕對不能是那些打著「金融創新」幌子、本質上卻是高利貸和非法集資的P2P網貸。
「曹總，網際網路金融，本質上依然是金融，而不是網際網路。」
王烜放下茶杯，聲音平靜而中肯，
「網際網路能解決的是流量、獲客和效率問題，但金融的核心，永遠是風控。
現在市場上很多公司，用網際網路的流量思維去跑金融業務，盲目追求規模和放款速度，卻缺乏真正的風控閉環。
在我看來，這無異於在火藥桶上跳舞。
融360做的是流量分發和資訊撮合，京東金融有京東電商的消費場景和供應鏈資料支撐，這兩個專案紅杉投得極准。
但對於那些純粹依靠高息吸引散戶資金、去做無抵押信用貸的平台，我們煊和投資會保持高度克制。」
曹毅聽完王烜的這番話，看向王烜的眼神中多出了幾分由衷的敬佩。
在這個人人都為「互金」瘋狂、投資人削尖了腦袋往裡送錢的狂躁年份，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竟然能保持如此冷靜而清醒的風控意識，這份心性，實在難得。
「王總看問題真是一針見血。」
曹毅讚嘆道，「很多VC現在都被眼前的利潤紅了眼，卻忘了金融的底層邏輯。聽你這麼一分析，我心裡也踏實了不少。」
王烜微微一笑，適時地丟擲了一根橄欖枝：
「曹總，我們煊和投資目前在硬科技、量化演算法和半導體上下游有些初步的探索。
未來在這個領域，如果我們碰到了合適且確定性高的專案，到時候我帶上紅杉一起參投，咱們共同把蛋糕做大。」
「哈哈，那感情好！」曹毅欣然答應，端起茶杯，
「王總的眼光，在圈內是出了名的准。能跟煊和一起並肩作戰，紅杉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