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澳大利亞的四月，天空中翻滾著印度洋吹來的低矮雲層。
珀斯市中心希爾頓酒店的十七層，煊和投資的臨時辦公區內燈火通明。
辦公桌上堆滿了密密麻麻的合同草案，紅筆標註的修改意見層層疊疊。
與銀河礦業的債務重組協議已經修改到了第十四版，與RIM公司關於MtMarion專案的增資協議也基本敲定了所有法律條款。
而對於這筆涉及上億澳元的跨國收購案來說，這股「東風」，就是真金白銀的資金匯款。
然而，就在這個最關鍵的節點，高盛亞洲區高階合伙人林建岳卻在沒有任何提前通知的情況下，乘坐最早的航班，風塵僕僕地從港島直接飛抵了珀斯。
「砰！」
總裁套房的木門被重重推開，林建岳甚至連外套都來不及脫，沉著臉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眼眶裡布滿了血絲，領帶有些歪斜，往日裡溫文爾雅、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中環頂尖投行家，此刻臉上竟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惶恐與憤怒。
「王總，我需要一個解釋。」
林建岳反手反鎖上門，將手裡一個厚厚的檔案袋重重地砸在王烜面前的茶几上，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顯得有些尖銳。
王烜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礦區地質圖，抬眼看了看有些失態的林建岳，神色依然平靜：
「林總，這麼急飛過來，連口水都還沒喝吧？先坐下歇會兒。」
「我坐不下！」
林建岳低吼了一聲，雙手撐在茶几上，身子前傾，咬著牙說道，
「王烜，你老實告訴我，你帳上到底有沒有錢？！」
王烜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林建岳一把扯開那份檔案袋，將一疊財務調查報告拍在桌上：
「這是高盛合伙人合規部門動用全球資源，在昨天晚上緊急拉出來的財務穿透報告。
報告顯示，你旗下的煊赫影視雖然現金流充沛，但目前能抽調的上限也就兩億多人民幣；
你的量化基金剛剛建倉完畢，資金全部鎖死在伺服器和算力中心裡；
最重要的是，國內的幾家國有大行和股份制銀行，根本沒有給你出具任何關於這筆專案的境外融資承諾書！」
林建岳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額頭上隱隱有冷汗滲出：
「這筆收購，銀河礦業的債務買斷加上第一期重組資金，需要至少七千萬澳元；
RIM專案的增資和後續建設，首期也需要四千萬澳元。
這加起來就是一億多澳元，折合近八億人民幣！
你手上根本沒有這筆錢，你是在跟我們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戲嗎？！」
林建岳之所以如此恐懼，是因為在這筆跨國交易中，他是高盛內部的首席推薦人和擔保人。
為了促成這筆交易，他在高盛內部信用委員會上拍了胸脯，甚至利用個人關係向澳交所和澳洲外資審查委員會（FIRB）做出了非正式的資金實力擔保。
一旦王烜在最後支付階段違約，導致交易流產，這不僅是高盛歷史上的重大醜聞，
林建岳個人也將在瞬間被掃地出門，職業生涯徹底終結，甚至還要面臨澳洲監管機構和債權人無休無止的民事訴訟與巨額索賠。
這是一場能讓他粉身碎骨的災難。
林建岳的怒吼聲雖然隔著隔音極佳的木門，但套房外那些敏感的投行精英和律師們，還是從他那張陰雲密布的臉和急促的腳步中察覺到了異樣。
僅僅過了半個小時，一個可怕的流言便在煊和投資的臨時團隊中悄然傳開——
「王總手上根本沒有準備好收購資金。」
「我們可能在做一樁根本無法交割的虛假交易。」
這個訊息對於連續加班熬夜了半個月的團隊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
「麥克，如果資金不能按時到位，我們在FIRB那裡的所有公關努力都會變成欺詐指控。」
金杜律師事務所的一位資深合伙人面色凝重地對身邊的同事低語，「這會直接毀掉我們在西澳礦業法領域的聲譽。」
安永的審計師們也開始交頭接耳，原本整理報告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大家的心思已經不在如何最佳化債務重組方案上，而是在盤算如果交易違約，自己該如何劃清界限、如何追討前期墊付的差旅費和諮詢費。
人心浮動，原本如精密機器般運轉的團隊，在短短几個小時內便呈現出土崩瓦解的跡象。
套房內，林建岳像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紅木地板上來回踱步，皮鞋扣擊地面發出令人煩躁的聲響。
「王烜，我沒時間跟你開玩笑。」
林建岳停下腳步，死死盯著王烜，「高盛的團隊今天下午就會撤出。
我必須在事情徹底敗露之前，向高盛合規部遞交免責宣告。
我不能陪著你一起跳進這個火坑。」
王烜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地質圖，有些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
「林總，我早就跟汪瓊、跟曹毅說過，資金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你現在急成這樣，大可不必。
再等兩天，資金自然會進入瑞士銀行的託管帳戶。」
「再等兩天？！」
林建岳的聲音再次拔高，
「你知道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什麼樣的煎熬嗎？
現在兩家公司的董事會都在催促我們出示資金證明。
兩天時間，你上哪兒去變出一億澳元？
就算是去印錢也來不及！
我現在一分鐘都等不下去了，我現在就給港島總部打電話，終止高盛的合作代理關係！」
看著已經處於崩潰邊緣、作勢要拿起手機的林建岳，
王烜知道，如果今天不把底牌亮出來，這個中環大佬恐怕真的會做出魚死網破的瘋狂舉動，從而徹底打亂自己的全盤計劃。
「行了，林總。」王烜站起身，按住了林建岳拿著手機的手，眼神中閃過一絲深邃的精光，
「既然你一天都等不了，那我們就提前開始吧。」
他轉頭看向緊閉的套房偏門，揚聲喊道：「小陳，把你們的裝置搬進來。」
片刻後，偏門被推開。
煊和投資的技術負責人小陳，帶著兩名面色平靜、眼神有些木訥的年輕交易員走了進來。
他們手裡抱著兩台經過特殊加密的工業級手提電腦，以及幾個連著衛星訊號接收器的黑色盒子。
林建岳愣了一下，看著這幾個明顯不是傳統金融領域的極客，有些疑惑地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意思？王烜，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林總，你不是想看我的錢在哪裡嗎？」
王烜拉過一張椅子，示意林建岳坐下，「這就是我的提款機。」
小陳在會議桌上熟練地架設好裝置，連線上衛星網路。
隨著電腦螢幕的亮起，一個有些簡陋、背景呈深黑色、上面布滿了紅色與綠色跳動折線的英文字幕介面呈現在眾人面前。
林建岳湊上前去，仔細端詳著那個介面的頂部LOGO——Mt.Gox。
「這是……什麼平台？這上面交易的是什麼大宗商品？
黃金？
還是某種稀有金屬？」
作為傳統投資銀行家的林建岳，對這個介面感到極其陌生。
在2013年，全球的頂級投行依然將目光聚焦在股票、債券、原油和黃金上，對於這個誕生於極客圈子裡的新興事物，他們甚至連正眼都不會瞧一下。
「這叫比特幣，林總。」王烜站在他身後，淡淡地說道。
「比特幣？那個虛擬的電子貨幣？」
林建岳的眉頭鎖得更深了，語氣中充滿了不屑與荒謬，
「王烜，你瘋了吧？
你跟我說你的上億澳元的收購資金，在這上面？
這東西根本沒有主權信用背書，在傳統金融界就是一堆毫無價值的數字垃圾！
你在用這東西羞辱我的智商嗎？！」
「是不是垃圾，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王烜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偏頭對小陳下達了指令，
「開始建倉出貨吧。以目前的價格，把我們建在冷錢包里的前三批頭寸，全部平掉。」
「是，王總。」小陳應了一聲，修長手指迅速在鍵盤上敲擊出一串複雜的指令。
隨著小陳敲下回車鍵，電腦螢幕上的資料開始發生瘋狂的變化。
林建岳原本不屑的表情，在看清交易終端上顯示的持倉數字和實時價格的那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持倉總量：450，000BTC（四十五萬枚比特幣）。
建倉均價：$12.5USD。
當前市場實時價格：$235.8USD。
林建岳是頂級投行家，他的腦子就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幾乎在肉眼看到這些數字的千分之一秒內，他就自動完成了公式換算。
四十五萬枚比特幣，以當前兩百多美元的價格計算……
四十五萬乘以二百三十五……
一億零六百萬美元！
而且，這還只是王烜帳戶里顯示出來的第一批「可交易頭寸」！
「這……這不可能……」
林建岳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個代表持倉的數字。
由於極度的震撼，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你怎麼可能擁有這麼多這東西？
而且，現在的價格怎麼會是兩百多美元？我記得年初的時候，這東西才十幾美元……」
「林總，時代變了。」
王烜靠在桌邊，看著螢幕上不斷滾動的紅色買單，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從今年三月份開始，塞普勒斯銀行危機讓整個歐洲的避險資金開始尋找新的出路。
加上矽谷和華爾街一些敏銳資金的推波助瀾，這個被你們視為數字垃圾的東西，正在經歷它歷史上最瘋狂的暴漲。」
「而我，在它只有十二美元的時候，就已經用煊和投資和開曼公司的資金，悄悄完成了現貨的掃貨建倉。」
「小陳，把交易深度拉出來給林總看看。」王烜吩咐道。
螢幕切換，呈現出全球最大交易所Mt.Gox以及多個歐洲主流交易平台的實時買盤深度圖。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掛著來自全球各地的巨額買單，市場的流動性在這一刻充沛到了極點。
「平倉速度控制在每分鐘兩千枚，走暗池交易和分批現貨拋售，不要打草驚蛇。」小陳沉穩地指揮著兩名交易員。
螢幕上的交易明細開始以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向上滾動。
【SELL2，】
【SELL1，】
【SELL3，】
伴隨著每一筆平倉單的成交，與之掛鉤的瑞士聯合銀行（UBS）離岸信託帳戶里，美元和歐元的餘額便開始以一種令人窒息的速度，瘋狂地向上跳動。
十幾萬……幾十萬……幾百萬……上千萬！
林建岳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額頭上的冷汗如同下雨般順著臉頰滑落。
他聽到了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作為高盛的合伙人，他經手過上百億美元的資產重組和IPO專案，但他從未親眼見過如此荒誕、如此野蠻、又如此具有視覺衝擊力的財富創造過程。
這根本不是在做投資，這簡直是在用勺子直接在金庫里舀金子！
「王……王總……」
林建岳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轉頭看著王烜的眼神，已經從之前的驚怒，徹底變成了看怪物一般的畏懼，
「你……你早就知道這東西會漲？你這根本不是在投資，你這是在搶劫整個市場的空頭……」
「林總，這叫趨勢。」
王烜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卻帶著一股讓人臣服的霸氣，
「現在，你還覺得我帳上沒有能用來完成收購的現金嗎？」
林建岳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有些顫抖地抹了抹臉上的冷汗，有些失神地喃喃道：
「夠了……太夠了。
這些資金一旦進入瑞士銀行的清算通道，我們不僅能買下銀河礦業和RIM，甚至能把整個西澳半數以上的待開發鋰礦全部掃空……」
這一刻，所有關於違約的恐懼、所有關於職業生涯終結的擔憂，都在這串狂暴跳動的美元數字面前，被砸得粉碎。
林建岳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一種從地獄瞬間升入天堂的極致快感，伴隨著對王烜深不可測實力的恐懼，在血管里肆意流淌。
這個年輕人在所有人還在為移動網際網路的流量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
居然已經用這種鬼神莫測的手段，在虛擬貨幣領域完成了一次對全球資本的血腥掠奪。
他，到底還隱藏了多少底牌？
林建岳看著王烜，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這輩子絕對不能成為這個男人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