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初,福建寧德。
這座位於閩東沿海的城市,空氣中瀰漫著屬於亞熱帶的濕熱,以及遠處海風帶來的咸腥味。
此時的寧德世代還遠遠沒有成為後世那個動輒左右全球新能源命脈的「寧王」,它剛剛從母公司ATL(新能源科技)中剝離出來不到兩年。
位於八都工業園的廠區內,二期廠房的鋼結構骨架才剛剛拔地而起,工地上挖掘機的轟鳴聲與刺耳的電焊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有些雜亂而喧囂。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緩緩停在寧德世代的辦公樓前。
車門開啟,王烜率先邁步走了下來。
他上身只穿了一件簡單的深藍色襯衫,袖口微微挽起,顯得乾淨利落。
而在他身後,是由高盛亞洲區分析師、安永資深審計師以及烜和投資的財務精英組成的盡調團隊,足足有十餘人,每個人手中都抱著厚厚的檔案包,氣勢逼人。
「王總,一路辛苦!」
李平快步從辦公樓內迎了出來,雙手緊緊握住王烜的手,臉上帶著極其熱情的笑容。
在他身旁,站著一位身材不高、但雙眼精光內斂的中年人——寧德世代的靈魂人物,曾玉群。
「王總,我是曾玉群,歡迎來到寧德。」
曾玉群的聲音帶著閩南人特有的溫和,但握手時的力道卻沉穩有力。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男人,心中暗潮洶湧。
就在兩個多月前,李平從虔南帶回王烜想要入股的訊息時,曾玉群甚至沒在百忙之中分出精力去思考這個名字。
可短短兩個月過去,這個混跡於文藝圈和創投圈的年輕人,竟然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態,在西澳將兩大優質鋰礦收入囊中,順手還解決了坎培拉那幫政客的阻撓。
更重要的是,寧德世代剛剛拿到了德國寶馬的入場券,下半年就必須開始按照寶馬近乎變態的標準進行試供貨。
對於現在的曾玉群來說,穩定的上游鋰精礦供應,就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曾總,李總,打擾了。」
王烜微微一笑,神色從容地指了指身後的團隊,「這幾位是我的財務和法律顧問。咱們是先看廠房,還是直接進會議室?」
「先看廠房,看我們最驕傲的生產線!」
曾玉群爽朗地一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儘管現在的寧德世代規模尚小,但曾玉群對技術的嚴苛已經融入了這家公司的骨髓。
車間內,全套引進了日韓標準的自動化生產線正在無塵環境下高速運轉,身穿白色防塵服的工人們各司其職,空氣中甚至聞不到一絲異味。
高盛的分析師們一邊走,一邊低頭在iPad上記錄著資料,不時露出驚訝的神色。
而王烜則顯得很平靜,他甚至不需要看那些報表,因為他比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這間看似不起眼的工廠,在未來將釋放出何等恐怖的能量。
盡調持續了整整一天半。
當雙方重新坐回寧德世代那間略顯簡陋的階梯會議室時,談判桌上的氣氛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在過年前,當王烜第一次表達入股意向時,主動權完全在寧德世代手裡。
畢竟當時他們是行業新貴,背靠ATL和TDK,技術全球領先,根本不缺送錢的財務投資人。
但現在,攻守之勢逆轉了。
「王總,根據你們盡調團隊反饋的資料,目前給寧德世代的整體估值定在10億到12億人民幣之間。」
曾玉群坐在茶桌旁,熟練地用沸水燙著茶杯,聲音平靜,
「瑞庭投資持股25%,永佳投資持股35%,聚友投資持股25%,母公司ATL(由日本TDK控股)保留15%的股份。
這個估值,對於一家剛剛拿到寶馬訂單、即將迎來爆發式增長的企業來說,非常公道。」
王烜端起小小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笑道:
「曾總,估值很公道,我也認可寧德世代的技術實力。
但我們今天坐在這裡,談的不是真金白銀的現金入股,而是資產置換。」
王烜將一份由安永出具的評估報告推到了曾玉群面前。
「西澳GalaxyMtCattlin和RIMMtMarion兩個專案的全部權益,在目前全球鋰礦熊市的背景下,公允估值在10億到13億人民幣之間。
我們取中間值,11.5億人民幣,作為本次交易的資產作價基礎。」
曾玉群拿起報告翻了翻,眉頭微微皺起,抬頭看著王烜:
「王總,11.5億的估值我們不否認。
但礦在海外,政策風險、投產周期、甚至是未來的運輸成本,都有很大的不確定性。
按照產業內的規矩,海外資源類資產直接折算股權,至少要打個折。」
「我同意。」
王烜回答得極其爽快,甚至讓曾玉群準備好的說辭直接卡在了喉嚨里。
「曾總說得對,海外礦山確實存在審批和建設風險。」
王烜靠在椅背上,微笑道,「為了表示誠意,我主動打七折。
11.5億的估值,折後作價8.05億人民幣,作為我入股CATL的資產評估價值。」
打七折,8.05億。
曾玉群和李平快速對視了一眼,眼底都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年輕人不貪心,而且對產業現實有著極其清醒的認識。
然而,還沒等曾玉群開口,王烜就丟擲了他真正的籌碼。
「但是,我並不打算將這兩座礦山的全部權益注入寧德世代。」
王烜豎起三根手指,「我保留澳洲SPV公司的獨立性。
我只拿出兩座礦山49%的權益,對應作價大約4億人民幣,來置換寧德世代的股權。」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注入49%?」李平有些急切地開口,「王總,如果只有49%的權益,那剩下的51%呢?
而且,這49%的權益,能不能保證我們未來的鋰精礦供給?」
「李總,這正是我想說的交易模式。」
王烜指了指協議書的第二頁,「49%的礦山權益,用來換取寧德世代的股份。
同時,我們雙方簽署一份不可撤銷的長期鋰精礦包銷協議。
協議規定,只要礦山復產,寧德世代將享有這兩座礦山產出的絕對優先供貨權,比例高達51%。
如果我方違約將礦石賣給第三方,將面臨十倍於合同金額的懲罰性違約金。」
曾玉群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他是技術出身,但更是一個頂級的戰略家。
王烜這個方案,簡直是為寧德世代量身定製的。
如果王烜把100%的鋰礦權益全塞進來,那寧德世代就得按照8億的作價給他發股份。
按照寧德世代目前10億的投前估值,王烜將直接拿走接近45%的股份,成為僅次於創始人團隊的超級大股東。
這不僅會嚴重稀釋曾玉群等創始人的投票權,甚至會引起占股15%的日本母公司ATL(TDK)的強烈牴觸,甚至可能導致創始團隊失去對公司的絕對控制權。
而現在,王烜只用49%的權益來換股。
「我們來算一筆帳。」
王烜隨手拿過一張白紙,用鋼筆在上面寫下幾個數字,
「寧德世代投前估值按10億計算。
我注入4億的礦權資產,投後估值變更為14億人民幣。
我持有的股權比例為:4÷14≈28.57%。」
王烜將鋼筆蓋合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只要28.57%的股權,不要絕對控制權。
重組完成後,曾總,你們創始團隊透過瑞庭、永佳和聚友,依然保留了超過61%的絕對投票權,牢牢掌控著公司的方向。
而日資ATL的股份雖然被稀釋到了10%左右,但依然保留了董事會席位。
這樣,無論是內部還是外部,都不會有任何阻力。」
不是王烜不想多要股權,而是要的多了人家根本不用同意。
就算同意王烜當絕對控股人,人家到時候直接把團隊拉走另起爐灶,王烜就只有哭的份了。
因此,王烜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卡住對方的最高忍耐線上車。
曾玉群死死盯著紙上的「28.57%」。
他的腦子在飛速轉動。
王烜的這個方案,不僅保全了創始團隊的控制權,更重要的是,寧德世代不需要掏出一分錢現金,
就透過這28.57%的股權,死死鎖定了未來全球1.34%的鋰礦資源包銷權!
這意味著,在未來的寶馬專案中,在未來可能到來的行業爆發期,寧德世代將擁有全行業最穩定、最不怕被卡脖子的原材料護城河。
而且這個比例,也在他的心裡底線上,只要不超過30%的股權出讓,他都能接受,超過就不行。
「王總,你把51%的鋰礦權益留在你自己的澳洲SPV里,看來你對未來的鋰電池周期,非常有信心啊。」
曾玉群看著王烜,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曾總,我相信你對新能源的判斷,就像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一樣。」
王烜毫不避諱地與曾玉群對視,「當潮水漲起來的時候,留在手裡的礦,會比黃金還要貴。
寧德世代占了的便宜,總要在資產增值上找補回來一些,對吧?」
「哈哈哈哈!痛快!」曾玉群忍不住大笑起來,伸手一拍桌子,「王總,你這個朋友,我曾某人交定了!」
商人的談判,往往在底牌亮出、利益均沾的那一瞬間就塵埃落定。
接下來的三天,烜和投資、高盛和安永的盡調團隊與寧德世代的法務財務進行了昏天黑地的細節對帳。
每一個關於優先供貨權的違約條款、每一個關於股權稀釋的保障協議,都被逐字逐句地敲定。
5月15日,在寧德世代辦公樓那間臨時布置出來的簽字廳里,兩份厚厚的合同終於擺在了桌面上。
一份是《關於寧德世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之增資擴股協議》。
另一份是《西澳鋰輝石精礦不可撤銷長期包銷戰略合作協議》。
在刺眼的鎂光燈和幾家本地媒體的見證下,王烜與曾玉群穩穩地在合同末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隨後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王總,祝賀你正式成為寧德世代的第一大外部自然人股東。」
曾玉群的臉上洋溢著發自肺腑的笑容。
經此一役,他壓在心頭最大的原材料石頭終於落地,可以毫無顧慮地去和日韓巨頭在寶馬的訂單上貼身肉搏了。
「合作愉快,曾總。」王烜微笑道,「我期待著寧德世代的電池,裝在全世界每一輛電動車上的那天。」
簽字儀式結束後的深夜,八都工業園的夜空繁星點點。
王烜和吳世春站在廠區辦公樓的頂層露台上,看著下方依然在加班加點運轉的生產線。
「王總,我到現在都覺得跟做夢一樣。」
吳世春有些感嘆地看著手中的股權確認書,「十個億的礦山投資,轉手一變,
不僅把包銷權留在了咱們自己手裡,還換回了寧德世代近30%的原始股。
如果未來這家公司真的像您預測的那樣……」
「不是如果,世春。」王烜看著夜幕中閃爍的工廠燈火,眼神深邃而悠遠,「是必然。我們今天種下的,是一顆即將長成參天大樹的種子。」
王烜非常清楚,前世的寧德世代在上市後,市值曾一度衝破一萬六千億人民幣。
而他今天以4億礦山資產換來的28.57%股份,在十年後,將是一筆價值超過四千億人民幣的滔天財富!
更不用說,他手裡還保留了那兩座西澳鋰礦51%的權益,在未來鋰價暴漲幾十倍的瘋狂周期里,那同樣是一個源源不斷噴涌金幣的火山。
「走吧,回B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