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PT區一處老舊的居民樓里。
初夏的空氣中瀰漫著江南特有的潮濕與沉悶。
三十平米不到的單身出租屋,逼仄得讓人喘不過氣,牆角的牆皮因為受潮而微微泛黃捲曲,小冰箱發出單調而惱人的嗡嗡聲。
靳晨穿著一件寬鬆T恤,赤著腳坐在布藝沙發上,眼神空洞地看著茶几上那盒已經涼透的麻辣燙。
一個月前,她還在橫店影視城的《古劍奇譚》劇組。
那時候,片場周圍簇擁著數不清的保姆車、閃光燈,空氣里都是頂級資本和當紅明星的味道。
哪怕她只是在裡面演了一個戲份不多的小配角,但因為是煊赫影業力推的大製作,劇組的伙食、住宿、乃至工作人員的態度,都讓她產生了一種自己已經一腳踏入璀璨星途的錯覺。
可當殺青的歡呼聲散去,卸下戲服、拖著行李箱回到魔都的這一刻,殘酷的現實就像一盆混雜著冰渣的冷水,毫不留情地從她頭頂澆了下來。
這就是絕大多數底層新人演員的宿命。
在聚光燈照不到的陰暗角落裡,全國每年各大藝術院校畢業的學生數以萬計,真正能靠演戲活得光鮮亮麗的,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沒有逆天的背景,沒有資本大佬在背後不計成本地砸錢硬捧,他們這些人,不過是影視流水線上隨時可以被替換的廉價耗材。
為了能拿到一個甚至只有兩句台詞的龍套角色,無數懷揣著明星夢的年輕女孩四處奔波試鏡,在各個影視城和酒店的籌備組之間像商品一樣任人挑揀。
在這個充斥著謊言與誘惑的名利場裡,多少女孩為了所謂的「女三號」、「大製作機會」,被那些滿嘴跑火車的假製片、假導演騙財騙色。
最後不僅什麼都沒得到,反而在一次次的妥協與沉淪中徹底喪失了自我,淪為夜場裡的交際花。
靳晨曾經以為自己是幸運的。
憑藉著北舞畢業的優越底子和一張極具辨識度的臉蛋,她順利簽進了一家魔都的影視經紀公司。
可簽完約她才絕望地發現,這家公司在藏龍臥虎的魔都影視圈裡,不過是一家靠著霸王條款盤剝新人的三流草台班子。
公司手裡除了一些邊角料的影視製作資源,最大的業務,就是靠著旗下十幾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去接廉價的商演走穴,甚至……充當高階飯局上的「氣氛組」。
「砰!砰!砰!」
一陣粗暴的敲門聲突然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靳晨嬌軀微微一顫,眼神中閃過一絲厭惡與警惕。
她站起身走過去,透過貓眼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個三十出頭、挺著啤酒肚的男人。
他梳著油膩的三七分頭,腋下夾著一個仿名牌的皮包,身上混雜著濃烈的劣質古龍水和菸草味。
正是靳晨的執行經紀人——黃哥。
黃哥一進門,就毫不客氣地用皮鞋將門口的拖鞋踢到一邊,大搖大擺地坐在沙發上,
從包里摸出一盒軟中華點燃,吐出一口濃濃的青煙,斜著眼睛打量著靳晨。
「靳晨啊,回魔都都快大半個月了吧?天天窩在這狗窩裡,你也不嫌發霉?」
黃哥抖了抖菸灰,語氣裡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當初靳晨能去《古劍奇譚》試鏡並拿到角色,黃哥和公司老闆著實被震懾了一下。
他們以為這丫頭在北平有什麼通天的關係,竟然能搭上煊赫影業那艘如日中天的大船。
那段時間,黃哥在公司里對靳晨幾乎是客客氣氣,生怕得罪了她背後的金主。
可誰成想,靳晨拍完戲就一個人揹著包默默回來了。
這大半個月裡,BJ那邊沒有任何動靜,既沒有後續的劇本送過來,也沒有大公司的法務來談轉約。
黃哥多方打聽,確認靳晨在劇組裡不過是個靠運氣撿到漏的小透明之後,心裡僅存的那點忌憚和敬畏瞬間蕩然無存。
曾經被壓抑下去的貪婪與齷齪,再次像野草一樣瘋狂滋生。
「黃哥,我前幾天遞給你的那幾個正規劇組的試鏡資料,有回覆了嗎?」
靳晨強忍著嗆人的煙味,站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冷淡地問道。
「試鏡?回復?」黃哥嗤笑了一聲,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
「我的大小姐,你以為你是章子怡還是周迅啊?現在影視寒冬,外頭多少中戲北電的畢業生在橫店蹲著吃盒飯?人家憑什麼用你?」
黃哥彈了彈菸灰,身子前傾,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壓低聲音道:
「靳晨,哥也是為你好。
演藝圈的規矩你不是不懂,想上戲,你就得先有曝光;想有曝光,你就得讓那些有錢有勢的老闆認識你。
今晚在外灘八號有個局,浙江那邊幾個做房地產和煤炭的大老闆過來,其中一位錢總,手裡正籌備著一部院線電影呢。
你化個濃妝,穿那條緊身的黑裙子,晚上跟我一起去,把錢總陪高興了,女二號十拿九穩。」
「我不去。」
靳晨連一秒鐘的遲疑都沒有,斬釘截鐵地拒絕,聲音冰冷刺骨:
「黃哥,簽約的時候合同里寫得清清楚楚,我的工作範圍只限於影視拍攝和正規通告,不包括任何私人性質的應酬陪酒。」
黃哥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將抽了半截的菸頭狠狠按滅在靳晨喝水的玻璃杯里,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靳晨,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還是北舞的高嶺之花呢?
這半個月來,公司給其他新人都排了通告,就你一個通告都沒有,你以為是為什麼?啊?!」
黃哥站起身,指著靳晨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老子實話告訴你,你要是乖乖聽話去陪酒,以後有的是戲拍;
你要是繼續在這兒裝清高、立牌坊,公司就徹底斷掉你所有的試鏡渠道!
不僅如此,下周城郊那個建材市場的開業商演,你去頂替禮儀小姐在太陽底下站八個小時!
我倒要看看,你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你做夢!我寧可去發傳單,也絕不會去陪那些噁心的人!」靳晨氣得渾身發抖,眼眶泛紅,指著大門大聲呵斥,「滾出去!」
「行!你有種!」黃哥冷笑連連,抓起皮包狠狠摔門而去,「我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黃哥走後,整個房間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靳晨順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將頭深深埋進雙膝之間,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這半個月來,她所遭受的折磨與打壓,遠比黃哥嘴上說的還要殘酷。
公司不僅扣發了她微薄的保底工資,甚至故意將她支使去給公司的一些平面模特當助理,扛器材、買咖啡、洗道具衣服……
那些原本資歷和演技遠不如她的人,在得知她被公司高層打壓後,更是變著法子對她冷嘲熱諷。
她本就是個心高氣傲的姑娘,在北舞時也是眾星捧月的尖子生,何曾受過這種屈辱?
可她沒有退路。
就在這時,扔在沙發上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四個字——藝人部總監劉總。
靳晨抹了把眼淚,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剛一接通,聽筒里便傳來了劉總那毫無溫度、甚至帶著濃濃威脅意味的沙啞聲音:
「靳晨,黃偉剛才向我匯報了。聽說你堅決不服從公司的商業通告安排?」
「劉總,那根本不是正規通告,那是陪酒!」靳晨咬著牙反駁。
「什麼陪酒?那是為了公司拓展人脈的商務社交!每一個新人都是這麼走過來的,憑什麼就你特殊?!」
劉總在電話那頭猛地拔高了音量,語氣森然,「靳晨,我沒空跟你廢話。今晚外灘的酒局,錢總點名要見你,你今晚要是敢不去——」
「我就不去!你們就是個拉皮條的黑窩點!我不幹了!」
積壓了數月的委屈、憤怒與絕望在這一刻轟然爆發,靳晨對著手機歇斯底里地破口大罵。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隨即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不幹了?好啊,靳晨,有骨氣。」
「你最好現在把抽屜里的經紀合同翻出來,看清楚違約條款第十三條!
擅自拒絕公司安排、單方面解除合同的,必須在三個工作日內全額賠償公司違約金——整整五百萬人民幣!」
「五百萬?!」靳晨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沒錯,五百萬!」劉總獰笑道,
「拿得出五百萬現金,你今天就能滾蛋;拿不出來,公司就用法務條款把你直接雪藏五年!
在這五年裡,你休想在任何公開場合露臉,也休想接到任何一部戲!
等五年過去,你特麼都快三十歲了,我看看圈子裡還有誰要你這個老女人!」
「砰!」
電話被粗暴地結束通話,忙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彷佛死神的喪鐘。
五百萬……
靳晨癱坐在地上,渾身的力氣在一瞬間被徹底抽空。
她顫抖著開啟自己的手機銀行,看著帳戶餘額那一欄冰冷的數字——18,452.30元*
這是她拍完《古劍奇譚》扣除稅費和各種開支後,剩下的全部積蓄。
五百萬對於她這樣一個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的女孩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甚至足以把她整個家庭徹底拖垮、逼上絕路。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一點點沒過她的頭頂,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該怎麼辦?
報警?合同白紙黑字簽著,法律糾紛只會被無限期拖延。
找父母?除了讓遠在老家操勞一輩子的父母跟著擔驚受怕、甚至變賣房產背上巨債,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找朋友求助……
靳晨的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點開了微信通訊錄。
在置頂那一欄,赫然躺著李衣桐的名字。
一桐是她最好的閨蜜,是北舞的同鄉同學。
現在的李衣桐,在煊赫影業被當成核心力捧,身邊有專業的團隊保護,住著奢華的西山公館。
只要她一個電話打過去,向一桐哭訴自己的遭遇,李衣桐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幫她想辦法,
甚至只要李衣桐在枕邊跟那個男人說一句話,這區區五百萬的違約金就會迎刃而解。
可是……
靳晨的手指懸在李衣桐的頭像上方,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一股濃烈得近乎將她撕裂的愧疚感與羞恥感,瘋狂地從心底最深處涌了上來。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上個月在西山公館的那天。
那天下午,李衣桐、張慧雯、她,還有王烜,四個人圍坐在寬大的實木麻將桌前打牌消遣。
李衣桐坐在王烜身側,滿臉都是純粹而溫柔的笑容,時不時體貼地替王烜剝好水果遞到嘴邊,那是真正將心完全託付給一個男人的幸福模樣。
而自己呢?
自己當時坐在王烜的對面,藉著垂落的厚重桌布的遮擋,竟然在大腦充血的刺激與鬼使神差的衝動下,悄悄褪去了腳上的拖鞋……
那雙修長白皙、練了十幾年舞蹈的無骨玉足,大著膽子順著王烜筆挺的西褲褲管一路往上蹭,甚至極其放肆地踩在王烜的皮鞋和腳背上,隔著布料去試探那個男人的底線。
她本以為那是一場刺激的惡作劇,是在向閨蜜的男人暗送秋波。
可她萬萬沒想到,王烜的霸道與強勢遠超她的想像。
王烜在牌桌上神色自若地摸牌、打牌,甚至還微笑著跟李衣桐說話,可在桌子底下,王烜那隻寬大熾熱的腳掌卻如同鐵鉗一般,精準狠辣地一把擊中他的軟肋。
突如其來的觸碰讓她又驚又慌,巨大的羞恥感瞬間湧上心頭,渾身緊繃得不敢動彈。
她一邊死死咬住下唇,生怕發出一點動靜讓旁邊的李衣桐察覺,一邊慌亂地想要收回腳。
直到王烜鬆開腳,她才如蒙大赦般收回了腿,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口,臉上燒得滾燙。
第二天一早,她甚至連多看李衣桐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像個偷了東西被當場抓住的賊一樣,倉皇失措地逃回了魔都。
「我……我怎麼還有臉找一桐……」
靳晨死死抱著膝蓋,將滾燙的臉埋在手臂里,泣不成聲。
在李衣桐毫無防備地對待她、把她當親姐妹的時候,她卻在同一張牌桌底下,跟李衣桐的男人做出了那樣放肆而荒唐的苟且之事。
這份沉重的道德枷鎖和內疚感,讓她根本沒有勇氣去撥通李衣桐的電話。
良久,屋內的光線徹底暗了下來。
夜幕降臨,窗外華燈初上。
靳晨吸了吸通紅的鼻子,顫抖著划動螢幕,退出了李衣桐的聊天框,順著通訊錄慢慢往下拉。
最終,她的手指停留在了一個簡簡單單的名字上——王烜。
那個英俊得讓人心悸、手段凌厲得讓人膽寒、卻又在舉手投足間散發著無盡安全感的男人。
他是李衣桐的天,是張慧雯的依靠,也是唯一一個能夠隨手將她從深淵中拉上來的希望。
「他……還會記得我嗎?」
「他會不會覺得,我只是個不知廉恥、主動送上門來挑逗他的壞女人?」
「如果我向他求救,等待我的……又會是什麼?」
無數的念頭在腦海中瘋狂碰撞,恐慌、期盼、羞怯與孤注一擲的決絕交織在一起。
冰冷的手機螢幕散發著微弱的白光,映照著靳晨那張蒼白而絕美的面龐。
她的指尖懸在綠色的呼叫按鈕上方,距離螢幕只有不到一毫米的距離。
那根纖細的手指,在空中劇烈地顫抖著,遲遲沒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