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十點,煊赫影業總部。
陽光透過Loft挑高六米的大落地窗灑進前廳,整座工業風設計的辦公區內人來人往,電話聲、鍵盤敲擊聲與劇本討論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蓬勃的朝氣與頂級資本的鋒芒。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啟,侯洪亮領著李雪,以及山影選角導演、統籌等一行五六個人,快步邁進了大廳。
雖然在前天的線上視訊會議里,王烜已經極其爽快地將製片權、導演權和選角大權統統下放給了山影團隊,但侯洪亮在影視圈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是人情世故修煉到骨子裡的老江湖。
人家大金主客氣、給面子,那是資方的格局和氣度;可作為承制方,要是真傻乎乎地當成了「尚方寶劍」,關起門來自己瞎折騰、連個招呼都不打,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了。
「侯總!李導!一路辛苦!」
得知山影團隊抵達,王烜親自從辦公室迎了出來,臉上帶著如沐春風的笑意,快步上前與侯洪亮、李雪熱情握手。
「哎呀王總,哪談得上辛苦,高鐵兩個多小時,快得很!」
侯洪亮緊緊握著王烜的手,滿面紅光,語氣里透著發自肺腑的感激與敬重:
「前天線上會議一結束,李雪這小子興奮得一宿沒合眼,拉著我們通宵把前十集的分鏡頭大綱都給順了一遍。
這不,今天一大早,我們就趕緊奔BJ來了,無論如何也得跟王總當面碰個頭,把創作思想統一了,免得後頭走彎路!」
旁邊的李雪也是精神抖擻,扶了扶眼鏡笑道:
「王總,您給的自由度太大了,大得讓我們心裡直打鼓!
今天來,就是想摸摸您的底,看看您對整部戲的調子有沒有什麼特殊要求。」
「哈哈,走,咱們進會議室喝茶細聊。」
王烜大笑著將幾人引進了寬敞的一號貴賓會議室。
雙方落座,秘書端上頂級的大紅袍。
寒暄了幾句後,李雪便直奔主題,從隨身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寫滿了批註的劇本草案,有些試探性地開口:
「王總,關於演員陣容,楊蜜小姐那邊我們已經安排了後天在上海的獨立試鏡。
不過……咱們煊赫影業自己旗下的藝人,您這邊有沒有具體的參演指標或者角色定向?」
這話問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李雪是在探王烜的底線,看這位大老闆到底想塞多少自家人進來。
王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在座的山影主創,神色變得格外認真,語氣鏗鏘有力:
「李導,侯總,我今天把話挑明瞭放在這兒。」
「我王烜投影視劇,目的只有一個——出傳世的精品,鑄造行業標杆!
我不是那些只圖洗錢或者硬捧自家草包花瓶的暴發戶。」
王烜身子微微前傾,伸出兩根手指:
「在演員選拔上,我的原則很簡單。
第一,主要核心角色,明樓、明台、明誠,以及核心反派,必須完全從角色本身的契合度和演員的硬實力出發。
誰演得最好就用誰,絕不搞關係戶硬塞那一套,包括楊蜜,要是試鏡達不到要求,李導你照樣可以讓她去演戲份更適配的配角。」
「第二,至於劇里的各路出彩配角——比如軍統特務、地下黨交通員、汪偽漢奸、青年軍官等等,
在完全不影響整體劇情質感和藝術水準的前提下,酌情優先考慮我們煊赫影業的新人,給這幫年輕人一個在硬戲裡磨礪的機會。
行就是行,不行李導您直接打發走,不用給我王烜留半點面子!」
一番話擲地有聲,格局拉滿,既維護了資方的利益,又把藝術創作的至高權力全權託付給了導演。
李雪聽得眼睛大亮,猛地一拍大腿,讚嘆道:
「好!王總您這句話,徹底給我們吃了一顆定心丸!
要是全天下的投資人都能有您這份胸襟和專業度,咱們中國的電視劇何愁干不過美劇英劇!」
侯洪亮也笑呵呵地接話:「既然王總發話了,李雪,那還等什麼?
擇日不如撞日,聽說煊赫旗下的年輕苗子都在BJ集訓?
咱們今天就在煊赫的會議室,先辦一場內部摸底試鏡!」
「老白!趕緊打電話搖人!」
王烜對著旁邊的白中春吩咐了一句。
十分鐘後,一道加急指令直接傳到了北影繼續教育學院的小紅樓排練廳。
剛換上練功服、還在跟著齊教授練台詞發聲的陳嘟靈、華霄衣、孟清揚、張虹亦等人,一聽說山影的頂級製片人侯洪亮和導演李雪親自坐鎮煊赫影業、要給年度諜戰大戲《偽裝者》現場選角,整個排練室瞬間炸開了鍋!
「快快快!卸妝換衣服!」
「我的媽呀,《偽裝者》?聽說是公司下半年的S級大專案!」
幾個女孩手忙腳亂地抓起揹包,連頭髮都顧不上仔細打理,風風火火地衝出校門,攔下計程車就往公司狂飆。
與此同時,已經簽約煊赫影業、在各大組裡跑通告的蕭展,以及剛拍完搞笑短影片收工的白客、張本煜等人,也全都在半小時內接到了通知,火急火燎地趕回了公司大樓。
下午一點,煊赫影業的大型多功能演播廳外,走廊里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隊。
十幾個年輕演員人手捧著剛剛列印出來的兩頁無標註盲選試鏡片段,一個個神色緊繃,靠在牆邊瘋狂背詞、揣摩人物內心。
排在最前面的張慧雯咬著嘴唇,手心裡全是汗;陳嘟靈捧著劇本,小臉微白,緊張地深呼吸;
蕭展則站在角落裡,一邊整理著身上的白襯衫,一邊對著穿衣鏡一遍遍調整著眼神里的銳氣與堅毅。
演播廳內,王烜坐在主位,侯洪亮和李雪分坐左右,攝像機架設在正前方。
「下一個,朱藝龍,試鏡片段——軍統教官王天風初審明台時的副官戲!」
隨著選角導演的一聲高喊,朱藝龍深吸了一口氣,邁著沉穩的步子推門走了進去……
.................
千里之外,魔都新國際博覽中心。
震耳欲聾的低音炮電音、刺眼的舞台射燈、以及數以千計扛著長焦鏡頭的猥瑣老法師和圍觀群眾,將整個B3汽車展館塞得水泄不通。
而在喧鬧的展台後方,一間狹小潮濕、充斥著劣質香水與汗臭味的臨時更衣室里,氣氛卻十分壓抑。
「靳晨!你特麼到底穿不穿?!」
經紀人黃哥手裡抖著一件布料少得可憐、近乎透明的黑色緊身鏤空連體「車模泳裝」,眼珠子瞪得溜圓,指著靳晨的鼻子破口大罵:
「外頭廠商的趙總和十幾個大客戶都在台底下等著呢!
你在這兒給我裝什麼貞潔烈女?!大家都是這麼穿的,露個大腿露個背怎麼了?能少你二兩肉啊?!」
靳晨穿著自己的白襯衫和長褲,死死抓著衣領,背靠在更衣室的鐵皮柜上,渾身氣得劇烈發抖。
她眼眶通紅,咬著牙死死盯著黃哥,聲音帶著無盡的屈辱與憤怒:
「黃偉!你簽通告的時候是怎麼跟我保證的?
你說這是正規的高階概念車釋出禮儀,穿的是職業套裙!
結果到了現場,你們居然讓我穿這種跟情趣內衣沒區別的破布條上去給那幫老男人拍?!」
「我是一個北舞畢業的正經演員!我不是夜總會的脫衣舞娘!這衣服,我死也不會穿!」
「你——!!」
黃哥氣得渾身肥肉亂顫,直接將那件布料狠狠摔在地上,惡狠狠地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噴了靳晨一臉:
「演員?我呸!你特麼算哪門子演員?!在《古劍奇譚》里露了個臉,真把自己當盤菜了?沒有老子給你拉資源,你連要飯都趕不上熱乎的!」
黃哥掏出手機,指著螢幕上的違約責任條款,目眥欲裂地威脅道:
「我警告你,靳晨!主辦方付了定金的!
你今天要是敢砸了老子的場子,拒不上台,屬於嚴重違約!
不僅今天一分錢報酬沒有,廠商索賠的三十萬違約金全由你個人承擔!
再加上公司合同上的五百萬解約金——」
「拿不出五百三十萬現金,老子明天就去法院申請凍結你全家的銀行卡!
把你徹底封殺成圈子裡的臭狗屎!讓你一輩子在魔都抬不起頭!」
「滾!你給我滾!!」
靳晨徹底崩潰了,抓起桌上的化妝包狠狠砸向黃哥,隨後推開更衣室的塑膠門帘,在周圍幾個嫩模嘲諷看戲的目光中,捂著臉發瘋似地沖了出去!
一路狂奔,耳邊全是展館裡刺耳的電音與鬨笑。
靳晨一頭扎進了展館最深處的公共女廁所,反鎖上最裡面一個隔間的門,整個人順著冰冷油膩的隔板滑倒在地。
馬桶周圍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狹窄的空間逼仄得讓人窒息。
靳晨蜷縮在骯髒的地磚上,雙手死死捂住嘴巴,任由滾燙的淚水混雜著臉上的淡妝肆意流淌,喉嚨里發出小獸般絕望而壓抑的嗚咽。
五百三十萬……
凍結帳戶、封殺雪藏、暗無天日的人格侮辱……
在這座看似繁華璀璨、實則冰冷刺骨的魔幻之都里,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弱女子,就像是一隻被蛛網死死纏住的飛蛾,無論如何掙扎,都逃不脫被這幫吸血鬼生吞活剝的下場。
靳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顫抖著從口袋裡摸出了螢幕已經摔出裂痕的手機。
通訊錄介面,那個深深刻在她腦海深處、卻又讓她又敬又怕的名字,在昏暗的光線里靜靜閃爍——
王烜。
她想起了西山公館那個荒唐沉淪的午後,想起了那個男人深邃如海的眼眸,想起了他在桌底捏著自己腳踝時那股霸道到令人窒息的安全感。
「依桐……對不起……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靳晨閉上雙眼,不再猶豫,帶著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擲,顫抖的大拇指狠狠按下了綠色的撥號鍵!
..............
北平,煊赫影業會議室。
試鏡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蕭展剛剛演完一段地下黨情報員臨危受命的爆發戲,李雪和侯洪亮正在交頭接耳,臉上都露出了極為滿意的讚許之色。
就在這時,王烜放在扶手上的私人手機忽然沉悶地震動了起來。
王烜瞥了一眼螢幕,看到來電顯示是「靳晨」,眉頭微微一挑。
他抬手沖著李雪和侯洪亮示意了一下:「你們先看下一個,我接個私人電話。」
「王總您忙,不礙事!」李雪連忙點頭。
王烜起身拉開演播廳的後門,邁步走到了空曠安靜的採光走廊盡頭,劃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喂,靳晨?」
電話接通了。
但聽筒那頭除了粗重壓抑的抽泣聲和微弱的吸鼻涕聲之外,整整五六秒鐘,沒有一個人說話。
王烜眼神微微一沉,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語氣放緩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又過了好幾秒,靳晨那帶著濃重哭腔、沙啞得幾乎變形的聲音,才隔著千里電波,顫顫巍巍地傳了過來:
「烜...烜哥……我……我就想問你一句……你們公司……現在……現在還收不收藝人?」
王烜瞬間明白了。
他冷峻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點了一支煙,深吸了一口,淡淡道:「在魔都被欺負了?把話說全,誰幹的?」
聽著王烜那沉穩如泰山般的聲音,靳晨積壓在心頭多日的恐懼與委屈徹底決堤,在骯髒的廁所隔間裡泣不成聲:
「烜哥……這家公司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黑窩點!
他們……他們根本不給我正經戲拍,天天逼我去陪酒局,今天甚至把我騙到車展,逼我穿情趣泳衣去給那些老男人拍照……」
「我不肯穿,我經紀人黃偉就帶著公司法務威脅我,要我賠五百多萬違約金……還要凍結我的帳戶,徹底封殺我……王烜,我真的快被逼瘋了,我全身只有一萬多塊錢,我拿不出那麼多錢……我該怎麼辦啊……」
女孩撕心裂肺的哭訴在耳邊迴蕩。
王烜吐出一口青色煙霧,瞬間霸總附體,眼中扇形圖閃滅。
眼神驟然冰冷如刀,嘴角卻扯出了一抹極其霸道的冷笑:
「我還以為多大點事。」
「區區五百萬,連我辦公室地毯的零頭都不夠。」
王烜的聲音平靜、冷酷,卻透著一股唯我獨尊的絕對威嚴:
「擦乾淨眼淚,站起來。聽好了,從這一秒鐘開始,天光地影還有那個叫黃偉的雜碎,只要再敢碰你一根手指頭、多說一句廢話,我就讓他們在魔都徹底人間蒸發。」
「違約金的事,一分錢不用你操心,我來擺平。」
「正好,山影的侯洪亮和李雪導演今天就在我公司,《偽裝者》劇組正在試鏡挑人!你現在立刻收拾好所有行李,買最近一班飛BJ的機票!」
王烜沉聲道:「今晚落地首都機場,我給你安排住處。剩下的,天塌下來,有我替你頂著。」
聽著這一連串斬釘截鐵、宛如神明降世般的指令,靳晨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所有的絕望與黑暗在這一瞬間被撕裂開了一道萬丈光芒!
「烜哥……謝、謝謝你……我馬上走!我一刻都不待了!」靳晨死死抓著手機,哭著點頭。
結束通話電話,王烜掐滅菸頭,轉身走回演播廳門口,抬手把站在外頭負責統籌的白中春招了過來。
「老白,把手頭的事放一放,交給你個任務。」
王烜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語氣冷冽:「魔都天光地影,旗下有個叫靳晨的女演員。你現在立刻帶法務團隊介入,把她的全約完整買斷轉到煊赫藝人部。」
「對方要是識相,幾百萬違約金給他們,和平解約;要是敢藉機敲竹槓或者耍流氓卡合同——」
王烜眼中殺氣畢露:「直接調集華東區最好的法務所起訴他們涉嫌強迫交易和陰陽合同。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解約函放在我桌上。」
白中春一聽,頓時咧嘴笑了起來,拍著胸脯保證道:
「得嘞王總!您就瞧好吧!當初拍《古劍》我就摸過這家皮包作坊的底,屁股底下全是屎。
我帶兩封律師函過去,他們老闆估計當場就得嚇得尿褲子,保證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去吧。」王烜揮了揮手,神色如常地推門重新走進了試鏡大廳。
......
魔都,新國際博覽中心。
結束通話電話的靳晨,在洗手台前用冷水狠狠洗了一把臉。
看著鏡子裡雖然雙眼紅腫、但眸子裡重新燃起無盡希望與生機的自己,靳晨用力擦乾了水漬,挺直了單薄卻傲然的脊樑。
她沒有再回展台看一眼,直接大步流星地穿過展館大廳,將黃哥在身後氣急敗壞的電話轟炸直接拉進了黑名單,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自己的出租屋。
半小時後,那間陰暗潮濕的小單間裡。
靳晨發了瘋一樣拉開所有衣櫃,將衣服、高跟鞋、化妝品、北舞的畢業證統統粗暴地塞進兩個巨大的行李箱裡。
拉上拉煉的那一刻,她連屋裡剩下的押金和日用品都懶得再去清點。
一手拖著一個箱子,靳晨毅然決然地推開房門,重重地將那扇沉重的防盜門反鎖摔死!
陽光灑在魔都街頭。
靳晨坐上去往虹橋機場的專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高樓大廈,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