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關村南一條,中科院計算技術研究所老樓三層。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悶熱的風裹挾著楊樹葉的沙沙聲,從半開的塑鋼窗縫裡鑽進來,卻吹不散辦公室內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死寂。
胡偉武頹然靠在有些褪色的老舊布藝沙發上,整個人深陷其中,彷佛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茶几上,放著財務總監十分鐘前剛剛送過來的七月份財務匯總表。
可用活期資金餘額:583.42萬元。
「胡總……這是咱們帳上能動用的最後一筆錢了。」
財務總監那張帶著深深黑眼圈的臉上滿是絕望:
「我們現在全公司在冊員工整整四百二十多人。
光是下個月的剛性工資、五險一金,就得支出近四百五十萬;
再加上機房租金、EDA軟體的年度維護授權費、以及合肥和西安測試團隊的差旅開銷……
我們每個月的硬性淨現金流消耗,最少也要七百五十萬到八百五十萬!」
「五百八十萬……胡總,就算我們把所有行政開銷全部砍死,把差旅費全部凍結,這點錢……也只夠撐最後一個月了。」
財務總監雙手撐著茶几,眼眶泛紅,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如果六月底之前沒有新的大額資金進帳……龍芯就要被迫全面停發工資,下個月底,咱們就得……就得正式申請破產清算了!」
「破產清算」四個字,如同一柄淬了劇毒的重錘,狠狠砸在胡偉武的太陽穴上,砸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耳膜嗡嗡作響。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讓大家安心工作,工資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胡偉武摘下厚重的黑框眼鏡,捏了捏酸脹劇痛的鼻樑,聲音乾澀沙啞得近乎聽不見。
門被輕輕關上。
胡偉武無力地把頭仰在沙發靠背上,望著泛黃的天花板,眼眶深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蒼涼。
三十天。
距離這家承載著無數中國人「自主晶片夢」的國家級高科技企業徹底咽氣,只剩下最後的三十天。
就在兩年前,這裡還是完全另一番光景。
胡偉武閉上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2010年龍芯中科剛剛從計算所剝離改制、正式成立商業化公司時的盛況。
那時候,他是名滿天下的「龍芯之父」,是媒體爭相報導的科技英雄。
在北平市政府的強力推動下,北平工業發展投資管理有限公司帶著整整兩億元的政府引導資金強勢入股,
直接將剛剛襁褓初生的龍芯中科估值推上了整整五個億的天文數字大關!
掛牌儀式那天,中關村紅旗招展,領導握手,媒體閃光燈幾乎閃瞎了眼。
所有人都在歡呼,都在翹首以盼,以為中國終於要打破英特爾與微軟構築的鐵血壟斷,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通用CPU自主化康莊大道。
那時候的胡偉武,意氣風發,胸中激盪著無盡的報國豪情。
他立誓要用五年時間,讓中國人的電腦跳動起中國人自己的「中國芯」。
然而,殘酷的商業規律,很快就給了這群象牙塔里走出來的科研狂人一記響亮而血淋淋的耳光。
「造晶片……怎麼就這麼難呢……」
胡偉武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盒五塊錢的白沙煙,顫抖著手指點燃了一根,辛辣的煙霧嗆進肺里,激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短短兩年不到的時間,局勢急轉直下。
國家「核高基」(核心電子器件、高階通用晶片及基礎軟體產品)重大專項的戰略風向發生了重大調整,對通用桌面CPU的直接無償科研撥款大幅度收緊,課題經費被大面積削減。
國家層面給出的訊號無比清晰且殘酷:企業必須走向市場,必須靠自身的產品造血活下去,絕不能一輩子趴在國家的科研經費輸血袋上當巨嬰!
可是,斷了研究所的課題經費,龍芯拿什麼在市場上活下去?
胡偉武苦笑著看向辦公桌玻璃下壓著的那枚「龍芯3A1000」晶片樣品。
這是他們嘔心瀝血量產出來的第一款四核桌面CPU。
為了它,團隊數百名工程師通宵達旦,熬白了頭髮。
可一旦把它扔進殘酷的市場絞肉機里,它就像是一個手持木棍的原始人,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支全副武裝的現代裝甲師!
因為受制於國內落後的代工工藝和微架構設計經驗的匱乏,龍芯3A1000的主頻只能勉強跑到1.0GHz上下。
單核IPC效能,跟同期英特爾的主流酷睿i3/i5處理器相比,存在著整整四到五倍的巨大代差!
那是近乎絕望的鴻溝!
當普通使用者的英特爾電腦已經能流暢執行大型3D遊戲、秒開高畫質影片和複雜辦公套件時,搭載龍芯3A1000的電腦,開啟一個複雜的Excel表格都要卡頓數秒,播放高畫質影片甚至會出現嚴重的掉幀發熱。
更致命的,是那座如同天塹般的「Wintel生態鐵幕」!
微軟的Windows作業系統根本不對非x86架構開放底層程式碼,主流的Office、Photoshop、QQ、以及成千上萬的行業軟體,在龍芯基於MIPS擴充套件的自主指令集架構上,全都是一片無法執行的亂碼死灰!
沒有軟體生態,效能代差巨大。
民用消費級市場根本沒有任何一個消費者願意為這種「情懷」買單!
整整2013年上半年,龍芯在市場上拼盡全力,四處求爺爺告奶奶,最終的出貨量卻僅僅只有一萬多片!
而且絕大部分還是靠著一些涉密單位和軍工特種部門的同情與支援性採購才勉強賣出去的。
區區一萬多片晶片帶來的微薄銷售額,在每月高達數百萬元的流片費、研發人力和軟體適配黑洞面前,簡直就是杯水車薪,連支付機房電費都不夠!
「研發燒錢,市場沒血……這就是個死迴圈啊。」
胡偉武將菸頭狠狠按死在菸灰缸里,雙手捂住了布滿血絲的雙眼。
在這過去長達半年的至暗時刻里,他不是沒有嘗試過自救。
他放下了知識分子所有的清高與面子,脫下穿慣了的白大褂,換上蹩腳的西裝,拿著商業計劃書,像個沿街乞討的叫花子一樣,在中關村和金融街的一家家高檔寫字樓里四處碰壁。
那些動輒管理著幾十億、上百億資金的頂級VC/PE機構的合伙人們,平日裡在財經媒體上高談闊論著「科技創新」,可一旦胡偉武把龍芯的帳本和研發周期攤開在他們面前時,所有人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那些坐在恆溫落地窗前、喝著手沖咖啡的年輕投資總監們,眼神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不屑:
「胡教授,您這CPU一年研發費用要幾千萬上億,流一次片幾百萬就打水漂,三年之內根本看不到盈利的希望,您讓我們怎麼跟LP交代?」
「胡老師,醒醒吧!現在是移動網際網路的時代了!
你看人家做團購網、做打車軟體的,半年就能跑出幾百萬使用者,一年就能去美股敲鐘上市!
誰耐得住性子陪你搞這種十年不回本的重資產硬體?」
「要我們投錢也可以,但你們必須把估值從五個億砍到八千萬,而且必須放棄你們那個吃力不討好的自研指令集,改買英國ARM架構的授權,做手機殼子晶片,行不行?」
放棄自研架構?
改做ARM架構的買辦套殼貼牌?!
每當聽到這種條件,胡偉武都氣得渾身發抖,拂袖而去!
他從2001年在計算所的一間破平房裡砸下第一塊晶片開始,龍芯的靈魂就是「獨立自主」!
如果為了苟延殘喘去買外國人的架構當買辦,那他胡偉武和龍芯這十幾年的血淚拼搏,豈不是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話?!
可是,骨氣不能當飯吃。
市場化的大門對他轟然關死。
而國資背景的資方同樣顧慮重重——當年北工投五億估值進場,現在龍芯瀕臨倒閉,誰接盤誰就得承擔國有資產減值貶值的巨大責任,在沒有上級明確批示的情況下,沒有一個國企領導敢冒著政治風險簽字救火。
龍芯中科,徹底陷入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絕死之境!
胡偉武緩緩站起身,走到辦公室斑駁的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人,兩鬢斑白如霜,眼窩深陷,背脊微微佝僂,原本不過四十多歲的年紀,看上去卻像個六十歲風燭殘年的乾癟老頭。
一股難以遏制的悲涼湧上心頭。
這些年,為了龍芯,他幾乎捨棄了作為一個普通人的全部生活。
妻子生病住院,他人在上海中芯國際的代工廠死盯流片進度;
孩子高考,他在所里的無塵機房通宵排查微架構死鎖;
家裡至今還擠在海淀幾十平米的老舊筒子樓里,存摺上的存款甚至不如一個剛畢業的網際網路程式設計師。
可他不在乎這些!
他真正在乎的,是那四百多名拋棄了外企幾十萬高薪、拿著幾千塊微薄死工資,義無反顧跟著他死磕自主CPU的骨幹工程師們!
那些年輕人也是別人的兒子、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啊!
上個月,龍芯架構組最核心的一位主力技術帶頭人,流著眼淚向他遞交了辭職信。
那小伙子的孩子剛出生,老婆沒有工作,家裡老人要做心臟支架,隔壁中關村的高通中國開出了整整六倍的高薪和全套期權……
胡偉武當時連一句挽留的話都說不出口,只能顫抖著手批了字,轉過身在衛生間裡放聲痛哭。
「國家把這麼重要的自主算力底座交給我胡偉武……」
胡偉武看著鏡中憔悴至極的自己,眼眶終於濕潤了,兩行熱淚順著粗糙的面頰無聲滑落:
「我對不起跟著我吃苦的這幫孩子……對不起計算所的領導……更對不起黨和國家的信任……」
「我胡偉武……是個罪人啊……」
那種眼睜睜看著畢生心血即將化為灰燼、卻無能為力的窒息感,幾乎要將這個錚錚鐵骨的湖南漢子徹底壓垮。
「叮鈴鈴鈴——!」
就在胡偉武萬念俱灰、整個人陷入無盡黑暗的時刻,辦公桌上的手機響了,突然打破了滿室的死寂。
胡偉武渾身一震,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抹掉臉上的淚痕,走過去拿起了聽筒。
「喂,我是胡偉武。」
「老胡!還沒下班呢?聽你這動靜,怎麼跟丟了魂似的?」
聽筒那頭傳來了一個中氣十足、帶著幾分熟悉的嗓音——正是中科院計算所的一位老副所長,也是胡偉武並肩作戰多年的師兄兼老朋友陳院士。
「陳所……」胡偉武苦笑了一聲,喉嚨有些哽咽,「公司帳上只剩最後一個月的工資錢了。我……我正在想下個月該怎麼跟四百多個員工交代。」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隨後,陳所長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老胡,你們的難處,所里黨委都看在眼裡。
但體制內的規矩你懂,現在審計查得嚴,所里帳上的專項經費一分錢都不能隨意挪給改制後的企業當工資,否則就是違規違紀。」
「我明白……我沒想讓所里犯錯誤。」胡偉武低下了頭。
「不過老胡,天無絕人之路,我今天給你打這個電話,就是有個新情況要告訴你!」
陳所長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激動起來,壓低聲音道:
「前段時間,有個在資本市場上能量極大的年輕民營企業家,透過所里的技術轉化通道,跟咱們計算所達成了深度的產學研戰略合作!」
「民營企業家?」胡偉武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皺眉,「又是搞網際網路金融或者房地產轉型的暴發戶?
陳所,那些人滿腦子都是撈快錢,根本不可能看上咱們這種十年磨一劍的晶片……」
「不!這回不一樣!」
陳所長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這家機構叫烜和投資,背後的掌舵人叫王烜!」
「這年輕人魄力大得嚇人!上周一出手,就給所里陳雲齊兄的AI晶片專案批了足足2000萬的無對賭早期研發基金!
而且指名道姓,他的基金不碰任何短期投機專案,專門要在中國底層的半導體、晶片架構、工業飛控這些最難啃的硬科技領域進行全產業鏈掃蕩!」
「最關鍵的是——他不干預科研主導權,給錢爽快,甚至在計算所的戰略座談會上公開表態,要幫中國的科研人員建立拉平外企待遇的人才激勵池!」
「王烜?烜和投資?」
胡偉武喃喃自語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眉頭緊鎖。
他在半導體圈子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國內那些稍微有點名氣的投資巨頭他如數家珍,卻從未聽說過這家什麼「烜和投資」,更沒聽過這個叫王烜的年輕人。
「老胡,別猶豫了!」
聽筒里,陳所長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與鄭重:
「我剛從所長辦公室出來,所領導已經把你和龍芯中科的基本情況跟烜和投資那邊的吳世春總裁遞過去了。對方給的反饋非常積極,甚至把你們列為了重點接觸的第一梯隊!」
「你手頭不是只剩一個月的命了嗎?死馬當活馬醫!你現在立刻把你們龍芯的架構圖、資金缺口、包括你腦子裡那個3A2000的下一代設計草案全給我裝進包里!」
「下周一,國貿二期烜和投資總部,王烜親自見你!」
「這是龍芯能活下來的……唯一一次機會了!」
「啪嗒。」
電話結束通話了。
聽筒里傳來了單調而急促的忙音。
胡偉武站在原地,握著聽筒的手指因為極度用力而泛起青白,胸膛在這一刻劇烈地起伏著。
王烜……
烜和投資……
不管這個年輕大老闆到底是何方神聖,也不管前面到底是不是另一個無底深淵……
對於已經一隻腳懸在萬丈懸崖邊緣的龍芯中科來說,這哪怕是一根稻草,他也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抓住!
胡偉武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辦公桌前,一把拉開最下層的抽屜,將那份被他用紅筆塗改了無數次、凝聚著龍芯未來全部希望的《龍芯3A2000微架構演進方案》與那枚沉甸甸的晶片樣品,狠狠塞進了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雙肩包里!
「下周一……國貿!」
胡偉武拉緊揹包拉煉,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外繁華的中關村夜景,原本死寂的眸子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團決死一戰的兇悍血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