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測連結發出去不到十分鐘，「山裡的風」就在群里發了第一條反饋。
「我登錄了！我的土地上站著一隻雞！它叫大黃！」她配了一張截圖。那塊虛擬土地上孤零零地站著一隻雞的圖標，旁邊是等級進度條，LV.1，見習農場主。截圖發出來之後，群里立刻熱鬧起來。「城市稻草人」緊接著曬出自己的徽章——灰色的，還沒升級。「我是見習農場主，再認養一次是不是就能變成農場主了？」「深海魚」更激動，她把守護者證書截圖發到了朋友圈，配文「我養了一頭牛的十二分之一」，底下很快有人留言問她這是什麼，她一條一條地回復，像一個盡職的推銷員。
「小鹿不亂撞」說：「我認養了三次，為什麼徽章還是灰色的？」她連著發了好幾條消息，語氣有點急。「北方的狼」也在問：「等級進度條卡在99%不動了，是不是bug？」還有人反映加載慢、頁面偶爾白屏、證書上的印章位置看著不舒服。
晚照把每一條用戶反饋都截圖存進了一個文件夾。她坐在供銷社院子的長桌前，手機放在支架上，一邊回消息一邊記錄。有用戶說加載慢，她標記「性能」；有用戶說徽章樣式不夠明顯，她標記「視覺優化」；有用戶說看不懂等級怎麼算，她標記「引導文案」；有用戶問「守護者」是什麼意思，她標記「概念解釋」。表格越拉越長，從幾行變成十幾行，又從十幾行變成了二十幾行。
老周端著保溫杯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的屏幕。「這麼多問題？」
「都是小問題。大問題阿傑在修。」
老周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回到自己的工位，開始調整上線公告和營銷計劃。原本定在6月1日上線，他提前寫了一版公告，準備了三個版本的群發文案。現在時間還沒定，他不急著發，但心裡已經有了數。
阿傑把內測群的聊天記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他按優先級列了一個bug清單：徽章顯示錯誤、等級進度條卡在99%、多訂單並發導致的認養次數統計遺漏。三個高優先級。還有五個中優先級——字體大小不一致、某些機型上頁面錯位、證書印章位置偏移等。低優先級的先不管，不影響用戶體驗。
徽章顯示錯誤修得最快。用戶「小鹿不亂撞」反映自己認養了三次，徽章還是灰色的。阿傑查了半小時，發現是資料庫欄位類型不匹配——認養次數存成了字符串，排序時「3」排在「12」後面，系統以為她只認養了一次。改完欄位類型，補跑了一次數據，再登錄，灰色的徽章變成了銅色。「小鹿不亂撞」在群里激動地說：「有了！銅色的！謝謝！」後面跟了一長串感嘆號。阿傑沒有回覆，但他嘴角動了一下。
等級進度條卡在99%的問題更隱蔽。用戶「北方的狼」連續認養了三次，經驗值算出來是99.6，但前端只顯示整數部分。阿傑翻了一頁又一頁代碼，最後發現是取整函數用錯了——用的是向下取整，不是四捨五入。他改了渲染邏輯，保留一位小數，99.6在進度條上看起來就是100了。他在群里艾特了「北方的狼」：「已修復，麻煩重新看看。」對方發了一張截圖，進度條滿了，旁邊多了一顆小星星。「好了，謝謝。」四個字，阿傑看了兩遍。
內測第五天，阿傑發現了最嚴重的問題。
那天下午他在模擬高並發場景——用腳本同時發起十個認養請求，模擬用戶短時間內連續下單。結果只有七個被正確計數，另外三個的認養次數沒有被記錄。他又試了一次，二十個請求里漏了四個。再試，五十個請求里漏了七個。
他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手心冒汗。這不是什麼界面偏移、字體大小的小毛病，這是核心邏輯的嚴重缺陷。如果上線後遇到用戶集中下單，大量用戶的認養次數會錯亂——認養了三次只算兩次，等級升不上去，徽章永遠拿不到。用戶的信任一旦崩塌，不是改個bug就能挽回的。
他立刻給林逸打了電話。「林哥，發現一個並發下單的嚴重bug。用戶短時間內連續認養，系統會漏計數。需要重構訂單回調邏輯，還要重新跑所有用戶的認養次數。保守估計——十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修。上線時間往後延。」
「那定哪天？」
「6月10日。」
阿傑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開始分析問題根源。訂單創建和認養次數更新是兩個異步操作，沒有加鎖保護。第一個請求還沒完成，第二個請求就已經進來了，系統以為還是原來的認養次數，加一之後又加一，但實際上應該加二。他重新設計了回調機制，引入消息隊列，確保每筆訂單的狀態變更都能按順序被準確記錄。然後他把所有用戶的認養記錄全部拉出來，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逐條重新計算。數據量不大，但邏輯複雜，跑了整整一個通宵。
凌晨四點，老倉庫的燈還亮著。二叔起來給牛添草，看到那扇窗戶里的光，搖了搖頭，沒有去打擾。清晨七點，阿傑被窗外的雞叫驚醒，發現自己趴在桌上，屏幕上多了一行字：「所有訂單校驗通過。」他揉了揉眼睛，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晚照在群里發了一條公告：「系統正在做最後優化，上線時間調整為6月10日。請大家繼續反饋。」她還附了一句解釋：「為了更好的體驗，我們想再打磨一下。」用戶們的反應比她預期的要好。「北方的狼」說「慢工出細活」，「城市稻草人」說「不差這幾天」，「山裡的風」說「等你們，加油」。「深海魚」發了一個握拳的表情，說「好的東西值得等」。
小陳在群里冒了個泡：「我也在內測，我的土地上有一塊豆腐，孤零零的，好可憐。」配了一張截圖。晚照回他：「你可以多認養幾個，土地就熱鬧了。」小陳說：「窮，沒錢。」群里一片哈哈哈。
老周看著群里的氣氛，在團隊群里發了一條消息：「用戶心態很好。這波延遲上線沒有造成負面影響。」晚照回了一個「嗯」，阿傑沒有回，他已經好幾天沒怎麼在群里說話了。
他在團隊群里發了一張截圖——屏幕上所有的測試用例都標著綠色的「通過」。並發下單場景也重新跑了一遍，一百個請求全部正確計數。晚照回了一個煙花，老周回了大拇指，小陳發了一排「牛逼」。二叔不會打字，讓小陳在群里發了一句：「那個戴眼鏡的後生，辛苦了。」阿傑看到這條消息，鼻子酸了一下，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這天晚上，林逸一個人坐在雜物間裡。他打開內測群的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地翻。他看到「深海魚」說「守護者證書好有儀式感」，看到「北方的狼」問「手繪圖鑑什麼時候出」，看到「城市稻草人」說「我每天都登錄看看我的土地」，看到「山裡的風」說「等你們」。他把這些消息一條一條地記在了心裡，沒有截圖，沒有存檔。有些東西不需要存進文件夾，它們自己會留在那裡。
他合上手機，在筆記本上寫下明天的安排：上午跟老周過上線流程，下午跟晚照確認公告文案，晚上跟阿傑做最終部署檢查。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關了燈。窗外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離6月10日，還有五天。
他閉上眼睛。那些用戶說的話還在腦子裡轉。他想，五天之後，這些東西就不再是內測了。它們會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使用。會不會有新的問題？會的。但沒關係。一件一件地做，一個一個地修。就像這幾個月做的一樣。
他在這個念頭裡，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