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9日。距離正式上線還有最後一天。
下午,阿傑在做最終部署前的檢查。伺服器配置、資料庫索引、CDN預熱、消息隊列積壓情況——每一項都在他的清單上,打了勾的,畫了圈的,標註了備註的。晚照在旁邊幫他看監控面板,兩個人一句話都不說,只有鍵盤和滑鼠的聲音。
老周在外面對物流單子。上線的同時,認養頁面會有新的入口,訂單量可能會漲,他需要確保冷鏈能扛住。他給京東物流的對接人打了個電話,對方說「放心,容量夠」。他掛了電話,還是不太放心,又多備了幾十個保溫箱。
小陳把每個農戶的攝像頭和直播流都檢查了一遍。二叔的牛棚、阿木叔的蜂場、陳伯的院子、老楊的蜂場、老劉的豆腐坊、小鐘的雞場——全部正常。他在本子上打勾,最後一個勾畫完,合上本子,深呼一口氣。
林逸沒有安排具體的事。他坐在槐樹下,看著院子裡的人進進出出。老周在打電話,晚照在老倉庫里盯著屏幕,小陳騎著電動車回來了,二叔在牛棚里添草。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個人都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
二叔添完草,走過來,在林逸旁邊蹲下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明天那個東西就上了?」他問。二叔管遊戲化系統叫「那個東西」。
「嗯。明天晚上八點。」
二叔沉默了一會兒,把菸頭在鞋底摁滅。「你爸要是還在,明天一定會守著。」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回牛棚了。林逸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夕陽把二叔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牛棚的門檻上。
傍晚,晚照從老倉庫出來,手裡拿著手機。她走到林逸面前,說:「公告寫好了,你看一眼。」
林逸接過手機。公告很簡短:「星元物語農場等級明晚八點正式上線。登錄即可查看你的虛擬農場,認養越多等級越高。連續認養的守護者,會收到專屬證書和圖鑑。感謝內測用戶的反饋,明晚見。」
「可以。」他把手機還給她。
晚照點了發送。公告在認養群里彈出來的瞬間,立刻有人回復。「山裡的風」說:「明晚八點?我定鬧鐘!」「城市稻草人」說:「吃完飯正好躺床上刷。」「深海魚」說:「期待!」「北方的狼」說:「明晚見。」
老周端著保溫杯走出來,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公告,點了點頭。阿傑從老倉庫探出頭,問了一句:「明晚八點?那我明晚七點半開始部署。」林逸說:「好。」
晚飯比平時豐盛。二叔燉了一鍋牛肉,炒了幾個菜,還煮了一鍋湯。老周買了啤酒和飲料,小陳幫著端菜。幾個人圍坐在供銷社院子的槐樹下,夕陽已經落下去,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月光還沒上來,院子裡有點暗,但沒人去開燈。
老周舉杯:「敬明晚八點。」
「敬明晚八點。」大家跟著說。
小陳喝了一口飲料,問:「為什麼是晚上八點?」
晚照說:「因為那個時候,加班的還沒下班,下班的已經躺床上了。大家都在看手機。」
小陳點了點頭,覺得有道理。
阿傑說:「我明晚七點半開始部署,八點準時開放。」
「來得及嗎?」老周問。
「都準備好了,就是點一下按鈕的事。」
晚照夾了一口菜,說:「內測群里的用戶說要蹲點。『山裡的風』說她要當第一個登錄的。」
「北方的狼說要截圖發朋友圈。」老周補充道。
「深海魚說她定好鬧鐘了。」小陳也加了一句。
林逸沒有說話。他聽著他們說,筷子夾了一塊牛肉,沒有吃,又放下了。他看著桌上這幾個人——老周、阿傑、晚照、小陳、二叔。幾個月前,這間院子裡只有二叔和他。現在,多了這麼多人。
二叔端著碗,吃得很慢。他吃了很久,放下筷子,說了一句:「你們都還年輕,好好干。」然後起身回牛棚了。倔崽子還沒睡,站在水槽邊喝水,二叔過去摸了摸它的脖子。
飯後,大家陸續散了。
老周回了宿舍,阿傑回了老倉庫——他說還要再跑一遍自動化測試。晚照收拾完碗筷,站在院子裡看了林逸一眼。「明天別睡過頭。」
「嗯。」
她走了。
林逸一個人坐在槐樹下。月光終於上來了,照在院子裡,青石板地面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他拿出手機,打開那個對話框。蘇青的頭像還是那隻橘色的貓。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然後打了一行字:「明晚八點上線。」發送。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沒有等回復。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月光從槐樹葉子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張營業執照上。他知道她一定會看到。也許她會回,也許不會。但他想讓她知道——這個時刻,他第一個想到的人是她。
過了大概兩分鐘,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屏幕上是她回的一個字:「嗯。」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不是「知道了」,不是「恭喜」,不是「加油」。就是一個「嗯」。像他以前常回的那樣。他嘴角動了一下,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站起來,走進雜物間。他沒有打開那個加密文件夾。今晚不需要。他只是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牛棚里很安靜。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九點四十分。還有不到二十二個小時。所有人都在。他熄了燈,躺下來。他想,等明天吧。
在這個念頭裡,他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