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晚上七點。
阿傑提前一個小時坐到了老倉庫的電腦前。屏幕上已經打開了部署後台，所有配置項都是綠色的「就緒」。他推了推眼鏡，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手放在滑鼠上，但沒有點。
晚照端著手機站在他身後，已經打開了錄屏。她說：「我要把這一刻錄下來。」阿傑沒有回頭，說：「別抖。」晚照說：「沒抖。」老周靠在門框上，保溫杯放在窗台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小陳蹲在院子裡，舉著手機對著老倉庫的窗戶，說要拍一張「歷史性的照片」。
林逸站在院子裡。他沒有進去。老倉庫太小了，五個人擠不下。他站在槐樹下，看著那扇亮著白光的窗戶，手裡握著手機。七點十分。七點二十。七點半。
阿傑的聲音從老倉庫里傳出來：「開始了。」
他點了部署。屏幕上的進度條開始一格一格地往前跳——環境檢測，配置文件加載，資料庫遷移，緩存預熱。每一項都走得穩穩的。阿傑沒有說話，晚照沒有說話，老周沒有說話，小陳在外面舉著手機也沒有說話。
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阿傑點了一下「發布」。頁面刷新，系統彈出一行字：「部署成功。」
「上了。」阿傑說。
晚照按下錄屏的停止鍵，長出一口氣。老周從門框上直起身，端起了保溫杯。小陳在院子裡喊了一聲：「成了？」
老周探頭出去：「成了。」
認養群里，晚照提前設好了定時消息。七點五十九分，消息自動彈出來：「星元物語農場等級已上線。點擊連結登錄，查看你的虛擬農場。」
八點整，用戶涌了進來。
「山裡的風」第一個回覆：「進來了！我登錄了！見習農場主！」她配了一張截圖。「城市稻草人」緊接著：「我已經在種地了！」「深海魚」發了幾個感嘆號：「守護者證書拿到了！好有儀式感！」「北方的狼」問：「手繪圖鑑什麼時候能列印？」阿傑在群里回了一句：「下個月上線列印版。」
群里刷得飛快。有人發了一句：「這個功能讓我覺得，我不是在買東西，我是在養東西。」然後群里像是接龍一樣，整整齊齊地排下去——「我是在養東西。」「我是在養東西。」
晚照把那條接龍截圖發到團隊群，配了一句話：「值得了。」老周回了一個大拇指，阿傑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林逸沒有進老倉庫。他一個人站在槐樹下，手機屏幕上是他自己的農場頁面。倔崽子站在土地上，等級LV.3，銅色徽章。他點了一下那頭牛，彈出一行字：「倔崽子，2歲，福鼎黃牛。你守護它已經115天了。」
115天前，他在這間雜物間裡搭了第一個認養頁面。只有一頭牛，一個二叔，一個通宵做出來的簡陋連結，和一個不知道會不會有人來的凌晨。現在，他有了一家公司，一個團隊，幾百個用戶，七個手藝人，和一個所有人都說好用的遊戲化系統。
他退出頁面，打開那個對話框。蘇青的頭像還是那隻橘色的貓。他沒有發消息。昨晚他說了「明晚八點上線」，她回了「嗯」。他沒有問她會不會來。他覺得她會來。
晚上十點，群里的消息終於慢了下來。
老周關了後台，說今天的數據已經夠漂亮了。阿傑又跑了一遍伺服器監控，確認沒有異常，才合上電腦。晚照收拾完東西，最後一個離開老倉庫。她走到院子裡，看到林逸還坐在槐樹下。
「你怎麼不去群里說話？」
「該說的你們都說完了。」
晚照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月光很好，照在院子裡，青石板地面泛著一層冷白色的光。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發消息的那個人，她來了嗎？」
林逸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晚照說：「內測的時候，有一個新用戶。她的暱稱是一顆星星的符號。她沒有認養任何產品，只是登錄了一下，然後就退出了。阿傑查了一下，她的註冊時間，是今晚八點零三分。」她頓了頓，「我不知道是不是她。但我覺得，應該是。」
林逸沒有回答。他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了。晚照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
她走了。院子裡只剩下林逸一個人。他打開阿傑發的那條後台數據截圖，找到那個星星符號的用戶。註冊時間，20:03。沒有認養記錄，只有一次登錄。他盯著那行數據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自己的農場頁面，點了一下倔崽子。彈出一行字：「你守護它已經115天了。」他靠回椅背，抬起頭。六月的夜空很乾淨，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他想起2022年7月，蘇青發來的那張圖——土地棕、天空藍、戴草帽的老農。她說：「用戶需要的不只是看，是需要玩。」四年了。今晚，這句話活在了每一個用戶的手機里。
他沒有發消息。不需要了。她來過，他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槐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身後，老倉庫的燈已經關了，供銷社院子的窗戶暗著，牛棚里傳來倔崽子翻身的動靜，乾草沙沙地響。他深吸一口氣，六月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和泥土的味道。
他回到雜物間，沒有開電腦。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月光從雲層邊緣漏下來，落在牛棚的屋頂上，落在老槐樹的影子裡。然後他熄了燈，走進院子。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院子中間，抬頭看天。那些星星里，有一顆特別亮。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星，但他想，那就是「星元物語」吧。從一顆種子，長成了一棵嫩芽。它還會繼續長。
他轉過身，朝二叔的牛棚走去。不是要去做什麼，只是想看一眼。倔崽子已經睡了，臥在乾草上，下巴擱在前蹄上，呼吸均勻而輕。二叔的竹耙靠在牆上，水槽里的水還在晃。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關上門。
明天，會有人繼續登錄，繼續認養，繼續守護。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而那些種子，會慢慢發芽，慢慢長大。不只是土地里的種子，還有別的東西。
他走回雜物間，躺下來。窗外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這一次，他沒有閉上眼睛。他睜著眼，看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剛搬進來的那天，他盯著這條裂縫，覺得這房子真破。現在裂縫還在，但他不覺得破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紅河的紅米，合作社的人還在等他。新用戶的數據要分析，手繪圖鑑的列印版要上線。還有蘇青。
他嘴角動了一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此刻，他只想在這個安靜的夜裡，好好躺著。聽風，聽蟲鳴，聽牛棚里偶爾的翻身聲。他在這片聲音里，沒有睡著，但也不再想什麼了。
夜還很長。而天亮之後，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