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早上七點,林逸被手機震醒了。
不是鬧鐘。是認養群的消息。他眯著眼睛劃開屏幕,未讀消息已經攢了三百多條,從昨晚十一點一直刷到凌晨三點。他往上翻了翻,看到晚照在凌晨十二點零三分發了一條消息:「上線首日數據匯總——新用戶註冊量比前一天增長近3倍,認養訂單翻了一倍多,伺服器全程穩定。大家辛苦了。」後面跟了一長串煙花和鼓掌的表情。
林逸坐起來,靠在床頭。窗外的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一條。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然後退出群聊,點開了阿傑的對話框。阿傑在凌晨兩點發了一條:「沒崩。」只有兩個字,但林逸覺得那是阿傑說過的最好的話。他回了一個字:「好。」
起床的時候,二叔已經在院子裡了。他蹲在牛棚前給倔崽子添草,竹耙翻動草料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來。林逸端著水杯走過去,二叔沒抬頭,說了一句:「昨晚你那手機響了一宿。」林逸說:「嗯,項目上了,用戶多。」二叔把竹耙靠在牆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看著牛棚里那幾頭牛,沉默了一會兒,說:「多就好。」
供銷社院子裡,晚照已經坐在長桌前了。她的筆記本屏幕上開著十幾個窗口,有認養群的後台、公眾號的數據面板、視頻帳號的播放分析。她一邊喝咖啡一邊刷評論,看到林逸進來,頭都沒抬:「你猜昨天新增了多少用戶?」
「多少?」
「一千兩百多。」她終於抬起頭,眼睛裡有一點血絲,但人很興奮,「是前一天的將近三倍。認養訂單翻了一倍多。公眾號新增關注四百多。」
林逸在她對面坐下來。老周端著保溫杯從屋裡走出來,把一份列印好的數據表格放在桌上。表格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但老周用紅筆圈了幾個關鍵項:次日留存、訂單轉化率、分享率。他指著那幾個紅圈說:「次日留存百分之三十二,比上線前的內測數據高了十幾個點。認養證書分享率百分之四十——每十個人里就有四個把證書發到了朋友圈。」他頓了頓,「這個數據很漂亮。」
阿傑從老倉庫探出頭來,手裡拿著半個饅頭,嚼了兩口含混不清地說:「昨晚流量高峰的時候,伺服器負載到了百分之六十。我沒擴容,想看看極限。結果穩住了。」他又嚼了一口,「今天可以再觀察一天。」
林逸點了點頭,沒說話。他看著桌上那些數據表格,腦子裡卻忽然想起2023年的春天。那時候星元物語第一次上線,數據也是這麼漲的,快得讓人不敢相信。後來呢?後來崩了。不是伺服器崩了,是人崩了。他把那個念頭按下去,說:「先穩一周。不要急著加新功能。」
晚照把評論區的高頻詞做成了一張詞雲圖,發到了團隊群里。「守護者」「儀式感」「治癒」「我的土地」「等不及半年」——幾個詞被放得很大,擠在一起,像一朵彩色的雲。老周看了一眼,說:「『守護者』這個詞出現的頻率最高。」阿傑說:「那是用戶自己說的,不是我們設計的。」林逸看著那三個字,沒有說話。
他拿起手機,給蘇青發了一條消息:「上線了,數據不錯。」
蘇青很快回了:「看到了。有個詞很有意思——『守護者』。」
林逸:「嗯,阿傑從內測反饋里提煉的。用戶說『認養人』像簽合同,『守護者』像養東西。」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消失,又出現。最後她發了一段話:「其實最早是——『你即將認養的不是一棵樹,是一個人的一輩子』。你還記得嗎?那是我們剛認識不久,我寫給你的。」
林逸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他當然記得。那是2022年的夏天,她寫的第一篇品牌文案。那時候他們還沒有確定關係,她還在上海,他在杭州。她把那封信發給他,說「你那個項目總得有個像樣的開頭」。他讀完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寫得真好」。她說「就『真好』?」他說「真的很不錯」。
他回蘇青:「記得。」
蘇青說:「但你記住了。」
林逸沒有再回。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麼。她說「你記住了」——是的,他記住了。每一個字都記住了。不是刻意記的,是那些字自己長在了腦子裡,拔不掉。
下午,老周拿了一沓訂單來找林逸。
「這幾單用戶填寫的地址信息不完整,需要確認一下。」林逸接過訂單,一張一張地看。有一單的收貨地址只寫了「杭州市西湖區」,沒有具體的小區門牌。他照著上面的電話撥過去,響了三聲就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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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是星元物語的創始人林逸。您認養的訂單地址不太完整,想跟您確認一下——」
「啊,不好意思!」對方是個年輕姑娘,聲音帶著歉意,「我忘了寫門牌號。我發給你吧。你們那個守護者證書我截圖發朋友圈了,好多人在問。」
林逸笑了笑,說好。掛了電話,他在訂單上補了地址,又撥下一個。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北方口音:「你們那個認養頁面上的牛,是真的吧?」林逸說:「是真的。牛棚里有二十四小時直播,您隨時可以看。」那人說:「我看過了。挺好的。我閨女說想認養一隻雞,我讓她自己弄。」
林逸一個一個地打電話,每一個用戶都很配合。有人說「沒想到老闆親自打電話」,有人說「你們這個平台靠譜」,有人說「我已經推薦給同事了」。掛了最後一個電話,他把補好的訂單遞給老周,老周接過去,說了一句:「這些人,不是衝著便宜來的。」林逸說:「嗯。他們信的是真的東西。」
傍晚,晚照把第一個用戶故事徵集帖發到了認養群和公眾號。帖子的標題是《你守護了什麼,它就守護了你》。她在開頭寫了一段話:「星元物語上線三天了。我們收到了很多用戶的留言和反饋。有人把守護者證書設成了手機壁紙,有人每天登錄三次看自己的小羊有沒有吃草,有人在認養理由里寫了一段話,讓我們看哭了。如果你也有故事,請告訴我們。」
帖子發出去不到半小時,就有人跟帖了。林逸坐在槐樹下,一條一條地看那些留言。有人寫「我認養了一頭牛,我兒子說爸爸你好酷」,有人寫「我女兒問我,那隻雞會不會想我」,有人寫「我外婆以前也養牛,看到倔崽子的視頻,我哭了」。他沒有回覆,只是把那些留言一條一條地截圖,存進了那個加密文件夾。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他給蘇青發了一條消息:「用戶的故事,比我們寫的好。」
蘇青回:「本來就是。你只是給他們一個地方,讓他們說話。」
林逸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她說得對。星元物語不是什麼偉大的創新,不過是搭了一個台子,讓那些說不出口的話、放不下的念想、藏了很久的感情,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他在那個念頭裡,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朝牛棚走去。二叔已經回屋了,牛棚里很安靜,只有偶爾的乾草沙沙聲。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關上門。
六月的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和泥土的味道。他在那片味道里,走回雜物間,關了燈,躺下來。明天還有更多的事。但今晚,他只想知道,那些用戶說的「守護者」,大概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窗外的蟲鳴一聲一聲的。他在這片聲音里,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