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月懸掛在海面,風把海水掀起如鱗的微波。
納德把風吹亂的黑髮往後壓緊,心裡忽然浮現一個奇怪的念頭。
一個偏執相信世界上存在某種「不存在」的老紳士,一個清醒知道這些都是老紳士幻想的僕人。
經過某種荒誕的決定,然後踏上征途,結果一地雞毛。
他看著昂首站在船首,如騎士巡視疆域的米歇爾醫生,心裡更是篤定了這個猜測。
怪老頭是唐吉坷德,而我就是騎著毛驢的桑丘!
納德將這個想法拋出腦海,如果怪老頭是唐吉坷德,那他可比騎瘦馬的騎士姥爺恐怖,步槍比長槍的殺人效率高多了。
他將步槍取下,仔細檢查這頗具古董感的老舊「勳章」。
84式步槍,柯尼斯王國制式步槍,總裝彈量為9發,有效射程為400米,旋轉後拉栓式設計。
這是納德比較熟悉的拉大栓式步槍。
他帶著一股興奮勁左右瞄準,一會對著海面掀起的波紋,一會又是天上飛過的海鳥。
雖然從勞森手裡拿到把轉輪手槍,可左輪哪有拉大栓帶勁?
迭戈的人,從船艙里走出來,提醒還在擺弄「玩具」的納德:
「堂納德,桑切斯島快到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納德聽到這尊稱頓時一愣,將抵在肩膀的步槍放下:
「叫我納德就好,我和醫生去島里看看,你們就在附近等著。」
「明白,如果在島上迷路了,就朝天上開槍,我們會馬上過來。」
嚮導從船艙里取出兩頂藤編遮陽帽,遞給納德和米歇爾。
米歇爾沒接,他的眼睛盯著島的方向。
嚮導聳聳肩,把帽子掛在步槍槍管上,像是給槍戴了頂花冠。
他又拿出一罐密封的豬油,給納德裸露在外的皮膚給抹上,這次米歇爾沒有拒絕。
嚮導和另外一個人將甲板上的木船扔進海里,遞給「桑丘」兩把船槳,咧嘴露出兩排明晃晃的牙齒說:
「迭戈讓我們送到桑切斯附近的海域,您或許需要費點力氣了。」
納德認識那表情——我小時候看鄰居家傻兒子爬樹時,也是這副表情,然後我也爬上去了。
我知道的,你們都把我和醫生當成傻子了。
晚上背著步槍出海,跑到一個荒無人煙的海島,是準備挖掘傑克船長留下的One Piece。
納德摸了下塗上厚厚一層豬油的臉頰,接過船槳,扶正頭頂的遮陽帽,率先一步爬下繩梯,從甲板轉移至木船。
手扶船舷左右晃動一會,確定沒有問題:「長官,登陸船沒問題。」
醫生也很快來到繩梯處,卻強硬要了一對船槳,隱約能聽到爭吵的聲音「他是我的患者,也是我的士兵!把船槳拿過來!」。
兩人很快在木船上坐穩,放好船槳,坐在船尾的納德沖嚮導點頭,表示可以解開麻繩了。
「祝你們探險順利。」
繩子解開,平緩的風浪讓船體開始飄動,米歇爾咬住牙,胳膊掄起揮動船槳,濺起的水花拍在臉上,眼神滿是亢奮:
「小子,幫我把魚人殺光,老子讓你做我女婿,我女兒索菲亞是個美人,比你見過的任何姑娘都要漂亮。」
「可別吧,娶個法官是想在家裡坐牢嗎,就算她再漂亮……」納德停頓了一會,想到醫生在辦公室里懸掛的亡妻畫像,猶豫片刻,又變得堅定:
「那也沒商量,我是個自由的人,看到剛才飛過的信天翁嗎?那就是我。」
「去你的,之後可別後悔。」
「後悔就不是漢子。」
「哈哈,就是這樣,後悔就不是漢子!」
木船一點點逼近桑切斯島,茂盛的紅樹林如蟠扎的蛛網覆蓋邊緣,一塊塊落在河口位置,好似迷宮。
「要繞路嗎?這地方可不好進去。」
醫生搖搖頭,指著紅樹林的左右兩側:「兩邊都是懸崖,沒法上。」
他取出兩塊麻布和棉花,分別扔給納德。
把麻布綁在臉頰,又將步槍掛著的遮陽帽蓋住腦袋,往耳朵里塞入棉花,拉起衣領,醫生只剩下一雙眼睛和額頭:
「紅樹林裡蚊蟲很多,有些能直接要了你的命,保護好口鼻。」
納德學著醫生的做法,將口鼻耳遮蓋好,調整船身位置,一點點向紅樹林逼近。
木船逆流駛入僅有僅有三米寬的甬道,兩側的紅樹林遮擋感知,只能透過紅月的光見到堆在樹根的淤泥,還有蚊蟲的嗡嗡聲。
納德的體力很好,在醫生已停下揮動船槳的動作時,依然在推動木船前行。
他的視線從紅樹林向河面挪動,放在船舷上的提燈只能照亮不到五米的範圍,讓一切都變得極為寂靜。
前行了約一百米,平靜的水面開始出現細微的波紋,低沉的嘩啦水聲時斷時續穿過棉花,湧入納德的耳朵。
「醫生,水裡有東西。」納德低聲說,眼神掃過露出一塊塊「小石頭」的水面。
他敢打賭,這些「小石頭」絕不是漂在水上的魚人蛋。
「安靜……」醫生做了個噓的手勢,右手張開又緩緩合攏,那是在模擬動物的撕咬。
納德緊緊屏住呼吸,放緩船槳划動的頻率。
水下面是鱷魚窩,那些不停張合的褐色「小石頭」,是他媽鱷魚的眼睛!
這些冷血種把我吃了,可不會流一滴眼淚,放緩速度!
蚊蟲嗅到恆溫動物的氣味,一波波從紅樹林裡湧出,簇擁在兩人的周圍。
如高頻馬達震動的翅膀拍動聲,眼前飄過的「黑旋風」,都讓納德想狠狠用手掌扇動,驅散這群嗡嗡叫的蚊子。
好在嚮導在出發前塗抹的豬油效果不錯,蚊蟲沒能穿透厚厚的保護層。
水下的鱷魚窩也讓他強忍生理反感,猶如機械緩慢划動船槳,一點點駛出紅樹林的範圍。
剛一靠近海島內陸的河域,納德便扯下遮蓋口鼻耳的麻布和棉花。
太折磨了。
身邊是好像蝗蟲過境的蚊子,腳下是能把船當成布丁咬碎的鹹水鱷,胳膊卻要像機械一樣慢慢擺動。
他大口喘著粗氣,和醫生一起把木船拖上岸,將固定船隻的麻繩套在一棵造型古怪,好似紅珊瑚的樹上。
等等,紅珊瑚?
納德發愣,看著身旁這顆好似火焰般向天際蜿蜒生長的大樹。
表面光滑,猶如寶石,飄絮一般的粉色葉子在風裡微微顫動。
陸地怎麼可能長出紅珊瑚?
這?
他向四周看去,發現都是這種造型古怪的樹。
樹梢被風拂過,葉片飛舞著,在布滿星光的黑暗天空盤旋,變成大片閃耀的雲彩。
不起眼的黑點在雲彩間翱翔,納德以為那是蚊蟲,可它們在空氣里遨遊的模樣,更像是一團團海底蜉蝣。
這是一座從海底浮起的水下國度。
在猶如寶石迷宮的樹枝空隙之間,一雙眼睛在黑暗裡格外顯眼。
那是一雙圓鼓瞪起的眼珠,上下沒有眼皮遮蓋,就像是——魚。
那眼睛一閃而過,卻被納德敏銳抓住:
「魚人,該死,它在跑!」
醫生聽到魚人一詞,眼睛都直了,端起步槍: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