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槍放下,米歇爾!」
納德將提燈放於堆滿魚人頭骨的石台上,按住醫生對準露西婭的步槍。
他帶著一股怒火,壓住聲音在米歇爾耳旁低吼:
「如果你用戰後創傷當理由,繼續給一個不幸姑娘的傷口上撒鹽,我會打斷你的兩隻手!」
納德死死按住醫生的步槍,深呼吸調整情緒,對露西婭說:
「或許我們可以再談談,關於你可能最擔心的資金問題,我在島上收集了不少寶貝,這些東西能讓你和蘇拉過上好日子,還能給她準備一筆豐厚的嫁妝。」
「堂納德,你在數錢,而我卻在數日子……」露西婭抬起頭,不施粉黛的褐色臉頰上,還有淤青的痕跡:
「數哪天才能結束。」
納德沉默了,他確實不會勸人,甚至認為露西婭的選擇也不錯
在海邊吹吹風,編些海藻和藤蔓,偶爾吃點貝殼和牡蠣,這可比在風嶼港舒服多了。
「但你的部落已經消失了,死在我的手裡……」
納德垂下眼帘,或許能讓紅鰭部落的魚崽子接納露西婭,回到風嶼港,他就把拿到的寶貝賣出去,托人贍養沒了依靠的蘇拉。
他話音未落,堆砌在石台上的數百枚魚人頭骨開始劇烈晃動,一支覆滿黑色鱗片的粗壯手臂,從散落的魚骨金字塔之間伸出,抓住那隻即將燃盡的蠟燭。
「哈自……」
魚人說話時,獨有的吞吐泡泡聲從骨堆深處響起。
納德一瞬間將醫生護在身後,米歇爾肩膀繃緊,眼神一直盯著露西婭懷裡的嬰兒。
瞟了露西婭一眼,發現她沒有動靜,像是一個等待喪鐘敲完的人。
新郎不喜歡鬧洞房的客人,這是納德腦子裡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然後他拔出了左輪。
一、二、三……
昏黃濾鏡掠過,左手迅速撥動擊錘,右手扣動扳機。
砰~砰~砰~
火光在房間一閃而過,黃銅子彈穿透哐啷散落的頭骨,打在黑鱗怪人身上。
在黑火藥瀰漫的硝煙里,納德見到他胸口和腹部的三枚指粗血洞,頭骨滑落的頻率越發迅速,魚人的咆哮聲也變得歇斯底里。
「哈……自……」
頭骨四濺,渾身被黑鱗覆蓋的男人,如一隻躍出深淵的巨鯨,狠狠撞向納德。
死神之眼在此刻褪去,身材比之鯊魚人還要魁梧的新郎,手肘打在納德胸口,左輪脫手,後背撞在堅硬牆面,骨頭在這次衝擊中似要裂開。
納德看著那張人與魚參半的臉,黝黑的眼珠里沒有虹膜,圓鼓突出,像是兩團被憎恨吞沒的黑洞。
同時,他也聽懂了這句陌生的魚人語。
「死!」
指尖帶著骨刺的拳頭,狠狠砸向靠在岩壁上的納德,拳風壓過臉頰,他咬緊牙關躬身一躲,堅硬玄武岩一聲悶響,幾粒碎石落在發梢之間。
納德從腰帶抽出博伊刀,想往魚人帶傷的腹部扎去,卻見到有什麼東西從黑暗裡提起來。
他下意識轉手將博伊刀往下砍去,刀刃和硬物相撞,納德只感覺像是砍在一塊鋼板上,虎口在反震里變得生疼發麻,似要裂開。
膝蓋!
這畜生,膝蓋比刀子還硬,不能硬抗……
納德右腳向後蹬牆,身體下壓往前猛撲,博伊刀斜握,毫不遲疑反手扎進魚人的側腹。
刀子一下刺開魚人的皮膚,鱗片撕拉劃開,表面的粘液和血擠在手掌。
他本想一舉給魚人開腸破肚,但這隻已經知道仇恨為何意味的魚人,與午間戰場只為抓俘虜的武士完全不同。
一次從上落下的肘擊,帶著一擊致命的決心,狠狠打向納德的後背。
納德的反應極為迅猛,敏銳捕捉到魚人擅長用關節攻擊的習性,他已經在心中默數死神之眼,但終究是遲了一步。
正在側閃的身體,躲過了魚人打在脊椎上的肘擊,卻狠毒無比落在肩胛骨上,納德只感覺後背的三分之一咧開,左邊胳膊似乎失去知覺。
拉開距離,貼身肉搏,我不是對手!
他扯開博伊刀,借著紅月映入敞廊的光芒躲閃魚人的攻擊,尖刀揮動砍出一塊塊鱗片與碎肉,被逼近角落時,卻沒見到一條粗長的帶鰭尾巴從地面陰影如蛇閃出。
帶鰭的尾巴像是一把鋼鋸,掃向左腿,撕開褲腿和肌肉,血從傷口中湧出,納德感覺腿一軟,膝蓋險些直接倒下。
他身體一擺,忍住疼痛,重心調整至右腿,握緊博伊刀,眼睛快速掃過可利用的東西。
對了,醫生呢,那傢伙就不能衝著魚崽子的後背來一槍?!
納德的視界穿過魚人猶如鐵塔的身體,見到了醫生的背影,他正端著那柄卡洛斯三世賞的精工步槍,一步步靠近坐在敞廊旁的露西婭。
「媽的,狗樣娘的東西!」
他咒罵一聲,扔開礙事的帆布包,下意識想要抓起右肩掛著的步槍系帶,卻摸了個空,發現步槍不知何時掉在頭骨堆里。
剛才被撞飛的時候,兩把槍都脫手了……
納德看了一眼醫生的背影,心中篤定必須儘快解決戰鬥,否則露西亞有危險。
只能忍著劇痛,舉刀繼續與黑鱗魚人廝殺。
醫生的眼裡只有那個被露西婭抱在懷裡的嬰兒,他從沒見過這麼醜陋的東西。
突出的眉骨橫在臉上,像是兩條尖刺,耳旁墨綠的鱗片邊緣不斷張合,露出粉嫩的肌肉,它的鼻孔只是擺設,它是一個用腮呼吸的魚崽子!
米歇爾第一反應是想笑,他發誓守護風嶼港的婦女整整十年,結果一個被丈夫拋棄到妓院的女人,在短短几天時間裡懷上魚人的孩子,還把這怪胎給生下來了。
他朝露西婭伸出右手,眼裡帶著期頤和哀求:
「露西婭,你懷裡的東西是個怪物,把它交給我,想想看,等它長大了,該被歸於什麼卡塔克的哪一個階層?黃白混血的梅斯提索、黑黃的穆拉托?」
「不,它不是人,反而褻瀆了我們作為人的高貴,把它交給我,你只是被魚人蠱惑了,等迴風嶼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