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號、圖案、隱喻……這組記錄魚人起源的壁畫,是他們的創世紀和啟示錄。
納德沿著最初的壁畫1,以人頭作為隱喻核心,開始拼接一個種族的歷史。
「一條在海藻里遊蕩的黑魚,無意中吞下某個人的腦袋,它沒料到這枚腦袋會是一顆善惡果,讓它從昏暗無光的深淵爬向陸地,這並非進化,而是一個無法預料的神聖事件,一次暴力的啟蒙。」
「它或許只是靠著本能來到陸地,它想變成人,變成吞進肚子裡的人,但魚的壽命太短暫了,對比基因的演化,一條生命不過是飄過的塵埃,但它也成功了。」
「那些從它肚子裡誕生的孩子,繼承了它的智慧和執念,它們想要脫離這個世界,脫離魚的身體,變成真正的人……」
納德說到這,從夾克里翻找出香菸點燃,在醫生緊皺的眉頭裡,沿著壁畫的順序繼續分析:
「什麼能讓它們變成人呢?我不知道,但那枚人頭從黑魚肚子裡掉出的人頭,肯定給了他們啟示。」
他想起午間從翡翠石板撬下來的人臉銀片,這枚與玉火雞相同手法的碎片,很可能會索取相同的東西——血。
「神聖的知識無法被持有,只能被傳遞,想要再次獲得神聖啟蒙,魚崽子認為只有一種方式——血。」
「以及獻祭。」納德撫摸壁畫5,用顏料塗抹成紅色的表層,似乎還能嗅到一股腥臭的血味。
「而之後,黑魚的子嗣們又分成了兩派,一派是延續祖先崇拜的黑部落,他們始終堅信黑魚吃下的人頭才是進化的起源,而另一派就是瓜哇的紅部落,他們轉而崇拜……」納德凝視最後一副壁畫,那輪在黑暗裡顯得尿黃的圓圈:
「太陽,瓜哇的部落認為人頭只是起點,太陽才是最後的歸宿。」
「那它們自殺的原因是什麼,想著去見他們老媽子,而且你說的基因、進化又是什麼意思?」醫生也同樣皺緊眉頭,他不關注納德話語中的神話隱喻,但一路上詭異的經歷還是讓身經百戰的老兵有些發憷。
納德依然是一副陷入自我世界的模樣,他來回撫摸壁畫上的每一個刻痕,眼裡流露一抹失望:
「對於魚人的社會而言,死亡是一種對資源的利用,它們不怕死,只怕死得沒有意義,而死在子彈和刀劍下,這對它們來說是不可接受的,而自殺……」
他側過頭,注視一直吹來鹹濕海風的隧洞深處,聳肩說道:「就是他們獻祭的另一種方式,哦,果然這些異端都該死。」
「醫生,或許他們不是什麼怪物,只是一群試圖理解自己為何存在的小生命。」
「說完了嗎?」醫生一副不耐煩的模樣,這個外鄉人總是喜歡說些聽不懂的話,就算這些魚人不是怪物,但不妨礙他殺它們。
他要殺魚人,與魚人無害,沒有因果聯繫。
納德無所謂擺著手,再次向隧洞更深處走去:「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醫生……」
隧洞的盡頭,飄出一縷微弱的光芒,海水嘩嘩沖在崖壁,鹹濕的風卷著蜜蠟燃燒時的松香味,迫不及待湧入納德的鼻孔。
他不止嗅到了鹹濕與松香,還有一股淡淡的魚腥腐臭,那味道他早已習慣,卻沒想到跟在身後的醫生忽然一愣,拽住他的胳膊。
「不對勁……這味道,我不會聞錯,有婦女在裡面生產!」
「可你不是軍醫嗎?」納德握緊左輪,也嗅到這股腐爛魚腥味與地表屍體的差異,帶著一股似有似無的漂白粉氣味。
「露西婭……難道說?」
醫生瞪大眼睛,難道說馬特奧那畜生壓根不知道妻子懷孕了,讓處於孕期的露西婭去妓院……
他撞開納德,從狹窄的隧道衝進出口,可映入醫生眼帘的一幕,讓他緊張的心猶如拍打在懸崖上的海浪一般,變成一波波破碎的水霧。
敞開的內室,中央石台堆滿了魚人的頭骨,頂端是一根燃燒過半的蜜蠟,火光在海風裡搖曳起伏,幾近熄滅。
紅月的光暈,透過朝向海面的敞台籠罩一個女人。
她背對浩瀚無垠的墨西加灣,身上穿著嶄新的黃斜紋棉裙,白絲巾纏住肩膀的粗長辮子,末端綁著一根通紅的辣椒。
在她懷裡,一個臉頰兩側長滿稚嫩鱗片的嬰兒,在襁褓里鼾睡,那就是醫生嗅到的腐爛羊水味的根源。
醫生被震驚得說不出話,雙腳向後不停退去,手指著抬頭看向他的露西婭:「你,你……」
納德在背後抵住醫生,借著提燈與蠟燭的光芒,迅速掃過室內的每一個位置,在露西婭平靜的注視下,保持職業性微笑:
「我是老姑娘介紹的幫工納德,你的……」
他掃過露西婭懷裡抱著的「魚人」崽子一樣,在尚不知曉真相的前提下,選擇了一個比較委婉的說辭:
「馬特奧委託我給你送一封信。」
「我不會收。」露西婭緩緩搖頭,輕輕晃動懷裡的嬰兒,看向納德手裡握著的左輪槍:「這位先生,你是準備來解決我的嗎?就像你殺死其他魚人一樣。」
「你似乎誤會了,送信是老姑娘給我的活,殺這些魚人是另一個魚人部落給我的活,而你……」納德笑了笑,退開一步:
「堂米歇爾似乎有話想對你說。」
納德拽住醫生的肩膀,側頭在他耳旁低語:
「老頭,別用你那套理論給露西婭施壓,用你的身份和地位,保證她迴風嶼港後,馬特奧會和她離婚,你也保證會留她和她的女兒在診所里做活!」
納德做了個道歉的笑容,但露西婭同樣保以禮貌的笑容:「我感謝您的善意,但我不會回去的。」
「露西婭,我想這件事還有商量的餘地,你的女兒蘇拉,在失去你之後很難獨自生活,米歇爾醫生願意為你提供一份體面的工作,也願意為你向法庭提起訴訟,與馬特奧離婚。」
道德綁架,納德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用這種手段,但這可能是唯一的辦法。
醫生此時恢復了些許冷靜,他把步槍從背後取下,抵在右肩拉動槍栓,如炬燃燒的目光,凝視露西婭懷裡的嬰兒,一步步向前靠近:
「你懷裡的怪胎,是什麼,回答我!我數到三……」
露西婭伸手,用食指的第二關節輕撫嬰兒臉頰上的鱗片,那裡有一塊結疤的咬痕。
「馬特奧讓我數過。」她忽然開口說,聲音輕得像是在回憶過去:「他喝醉回來,讓我數他了多少下,數到二十就停,數不到就繼續。」
她抬起頭,看著準備數數的醫生:「魚人不數數,他們不知道二十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