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間蒼蠅旅館休息一晚,第二天清晨醒來,納德沒有著急前往老姑娘的小屋,先是去了迭戈商會,拿到一袋沉甸甸的170比索。
他來到皮爾科街的入口,眺望遠方鐘塔上的時針緩緩跳向9點。
納德在難得晴朗的街頭,在五金店門口徘徊了一段時間,來回觀察指頭粗至人頭大的水管,最終還是「職業道德」壓過心理的憤怒,空手一步步向馬特奧的家靠近。
又是熟悉的敲門聲,霉斑落在鼻頭。
這次從門裡出來的馬特奧氣色有了些好轉,短短兩天的時間,眼裡增添一抹光亮。
但這就更讓納德難以開口,我該怎麼說。
看見單向宣告離婚的露西婭跳進水中,變成魚人去海里享福了?
罵你這個畜生,在露西婭受苦的時候,把信的話早些說出來,這一切都可能不會發生?而我現在想狠狠揍你一頓。
「我希望你有一個好消息,納德。」馬特奧目光不善盯著納德。
「確實。」納德攤開雙手,故作輕鬆,挑眉說道:「你老婆跑了,我沒找到,可能是和某個……」
馬特奧一拳打在門扉上,震得灰塵與霉斑如花瓣飄落,把他擠滿曬斑的臉染得繽紛絢麗。
他緊緊咬著嘴唇,什麼都沒說,想要走進屋裡,卻被納德按住肩膀。
納德保持禮貌性的微笑,眼神閃過一抹暴戾,但很快又壓抑下來。
「滾開!狗娘養的蠢貨!」馬特奧憤怒沖納德低吼,他的拳頭緊握,眼睛鼓起像是鬥雞,恨不能一下把郵差的眼球給啄下來。
納德鬆開手,讓馬特奧走回屋裡,很快內部就響起一陣木箱、衣物、鍋碗翻動的聲音。
他手裡捏著幾枚比索,納德不知道那是他在碼頭賺的,還是露西婭賺的。
但他踏進淤泥尚未乾涸的街道,一頭扎入街道中央的酒館。
「……」
納德搖搖頭,認為還是直接給錢吧,不用做任何事,馬特奧過幾天就會因酒醉,溺死在河裡。
一個人是否值得拯救,這是瓜達盧佩聖母的事情,他只想讓馬特奧趕緊掉進海里,被魚人給吃了。
「叔叔,我媽媽還會回來嗎?」
手裡捧著紅薯的小姑娘,赤腳從屋裡走出來,那是納德前天在窗戶上見到的女孩。
一個瘦弱,看起來不到八歲的姑娘。
小姑娘走上前,稚嫩的手撇開一截生紅薯,站在門扉處,想要遞給納德,純真的眼睛讓他不忍直視。
「我不餓,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蘇拉。」
「好,蘇拉,你聽叔叔說。」納德半蹲在蘇拉面前,把郵包打開,拿出一把雷亞爾,用力放在女孩髒兮兮的手裡。
我不在乎那些該死的魚人、酗酒的丈夫、跳海的妻子,但孩子是無辜的……
如果沒人管蘇拉,她可能過兩天會餓死在家裡,或者被馬特奧賣進妓院。
「我是你媽媽的朋友,你爸爸瘋了,變成一個酒鬼,他會把你賣到妓院,給那幫孌童變態取樂。
你把這筆錢藏好,放在一個你爸爸不會發現的位置,去買玉米餅和菜豆,等叔叔把一些事情處理好,就過來接你,最多兩天時間。」
在得到蘇拉猶豫的點頭後,納德左右看了看,走到一間賣熟食的鋪子。
買上三張玉米餅和一罐菜豆,還有巴掌厚的風乾肉,用棕櫚葉包好,回到屋前,遞給蘇拉。
「嗯……叔叔,你叫什麼名字。」
「納德。」
蘇拉嘴唇動了動,八歲的孩子已經明白很多事情了。
她昂著頭,看著納德認真的眼神,再看看棕櫚葉里滿滿的食物,兩行淚水從眼角流下。
「謝謝你,沒有人叔叔。」
納德揉了揉蘇拉的腦袋,發黃乾枯的發梢,讓他感覺指尖似乎在燃燒。
沒有人會幫你……
他讓蘇拉先回屋裡,站直身體,左右環視街道巷子裡不善的目光,打開帆布包,露出左輪的半截輪廓。
目光漸漸散去,納德將帆布包合上。
維爾德的惡狗……
納德回看敞開一條縫隙的門扉,沖躲在門後的蘇拉笑笑:「放心,叔叔一定會來的,保護好自己,蘇拉。」
他的視線向上挪動,透過門扉的縫隙,見到那排露西婭被家暴後,留在牆壁上的漆黑手印。
她當時該多絕望,以至於選擇將希望寄託給一群不存在的魚人。
但至少現在的她,自由了。
蘇拉留意到納德的眼神,略帶哭腔,抹著眼淚:
「媽媽以前經常在那摔倒。」
二十……
納德喉嚨聳動幾次,拉緊木門,迅速走過街道。
僅在路過酒館時,往裡面瞟了一眼,馬特奧正舉著一杯玉米酒高聲咒罵——婊子!
他抓緊時間回到診所,當前自己沒有合法的身份,沒辦法走法律程序收養蘇拉。
得問問巴勃羅那傢伙,身份認證究竟走到哪一步了。
時鐘抵達下午一點整,納德回到診所,就發現兩個穿著黑色便服的人坐在前廳沙發。
他們身體前傾,一副極為客氣的模樣,在和醫生交談。
黑色便服的衣領下,是一枚極為隱蔽的紅月徽章,如果沒有刻意觀察,幾乎被翻領給完全遮擋。
「堂米歇爾。」年長的男人頷首向剛剛坐穩的醫生問候,接過珍妮遞來的咖啡,輕抿一口,點頭對手藝表示讚嘆。
「您的……探險,我們聽說了。」
「魚人,教會也認可我……」醫生有些興奮,但很快就被打斷。
「深海生物。」男人微笑著糾正,語氣就像啟蒙老師矯正孩童的發音一樣溫和:
「或者,如果您願意這麼說的話,某種未被分類的水下脊椎動物,帝國科學院對您的發現很感興趣。」
醫生不敢置信一般瞪大眼睛,他用力拍打桌上手掌寬的黑色鱗片,語氣激動:「它們有社會組織!會用弓箭和標槍,甚至是舉行婚禮!」
「儀式!」另一位較為年輕,戴著眼鏡的男人如實補充:「土著部落的婚禮,確實值得研究,但『魚人』這個詞……」
他停頓了一會,似乎在斟酌,如何委婉向戰爭英雄表明教會的態度:
「在官方記錄里,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您理解嗎?」
米歇爾放在黑色鱗片上的手在顫抖,他忽然想起歐陸的硝煙,想起背上卡洛斯三世逃亡的兩百公里,想起帝雕勳章。
那些都是「官方記錄」里的真實,而現在他的真實被官方取消了。
「沒有魚人。」年長的男人將咖啡飲盡,站起來整理袖口,目光從軍醫轉移至納德:
「只有一位戰爭英雄,在退休後產生了一些……類似吉巴羅女妖一樣,被新世界土著文化影響的幻覺,教會對此表示理解,我們同時聯繫到索菲亞執行官,她也保持同樣的觀點,認為魚人的醜聞會影響到您作為戰爭英雄的名譽。」
兩名教會人士,在結束猶如法官的宣判後,分別向屋內每個人在胸前畫圓問候,極為客氣地離開了診所。
納德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低聲說:「未被分類的水下脊椎動物?我下次給教會填調查表,就這麼寫自己的種族。」
上前幾步,坐在醫生對面的沙發上,看著他落寞出神的臉龐,回想到昨晚他在桑切斯島上的狂熱。
這可能就是命運的不仁慈。
教會,不容許任何神秘出現。
這次極為客氣的拜訪,僅是口頭的警告,如果繼續糾纏魚人的事情,可能就並非是簡單的幻覺了。
「納德。」
「嗯?」
「我聽說露西婭有個女兒。」醫生解開老舊軍服衣襟上的扣子,露出埋在裡面的帝雕勳章。
「對,我剛找到她,一個叫蘇拉的姑娘,可憐又無助。」
「你準備怎麼做?」醫生將勳章摘下,放在手中。
「錢,我準備好了,但我沒有合法的身份,不能走法律程序收養一個梅斯提索姑娘。」
醫生低頭,用拇指摩挲勳章上的帝雕紋路,像是在撫摸一個死去的朋友:
「既然沒有魚人,老米歇爾也能休息了,錢由我來出……你也應該去各個地方走走,別賴在診所的病床上。」
「馬特奧是個賭鬼,把蘇拉帶過來吧,我教她些體面的手藝,別又走上露西婭的路。」
米歇爾似乎一瞬間蒼老了許多,嘆息一聲,扔出手中佩戴近三十年的帝雕勳章。
金銀與硝煙打造的榮譽在裝滿垃圾的木桶里撞出一個清脆的迴響。
診所陷入長久的沉默,納德從垃圾桶里挑起勳章的綢帶:
「純金的,這能換不少錢。」
「隨便你吧,別讓我再看到它。」
醫生抱住頭,他深信的體制,賜予他自豪了三十年的榮譽,也同樣剝奪他證明榮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