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多碼頭的小屋前,換上一身乾淨衣服的納德,肩挎帆布包,坐在屋檐的椅子上,嘴咬著香菸吞雲吐霧。
「納德,奶奶要見你。」
「嗯。」
將菸蒂扔掉,納德再次走進梅亞德斯的小屋。
她依然穿著一件黃斜紋的羊毛外套,懷裡抱著小孫女,看著在客廳里打鬧的孩子們,一臉的慈祥。
梅亞德斯眼神一直放在打鬧的小孩身上,用閒聊的口吻問:
「小信天翁,信送到了嗎?」
「不知道,但我想她已經明白馬特奧想說些什麼了,至於是否送到,這對一個死人來說,似乎無關緊要。」
納德接過羅莎遞來的茶杯,輕抿一口溫潤的花茶,口感很不錯,微苦卻解渴。
「關於魚人……」
「沒有魚人。」梅亞德斯打斷納德的話,輕聲補充:「你和一個患上偏執症的老兵去海里做了場夢,夢裡見到一個選擇死去的可憐姑娘。」
「或許你是對的。」
關於魚人的事情,納德不想伸張,他有種模糊的預感,再過不久回到桑切斯島,一切都會變得正常,不再有宛如迷宮的紅珊瑚樹叢,乾淨整潔的村落,鮮花遍布的土地,最終只剩一個默默無聞的海上孤島。
「關於報酬,老姑娘,你所說的科學。」
把魚人們崇拜的人臉銀片從帆布包取出,放在茶几上,納德不準備隱瞞這件事情,他想看看老姑娘的反應。
如果她是想通過我的手,拿到這枚人臉銀片,那麼給露西婭送信這件事,就變成一件值得商榷的陰謀。
「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小信天翁。」
梅亞德斯同樣取出玉火雞銀片放於茶几,兩枚雕琢手法近乎一致的銀片,似乎在相互吸引。
太陽神托納提烏的猙獰舌頭,從舌尖開始染上一層濃郁的血跡,銀片仿佛受到磁鐵的引力,以舌頭為指針向著玉火雞轉動,旋轉一百八十度,正直對準查爾丘托托林。
「這是被遺忘的諸神,除了最年長的阿茲特克祭司,無人知曉他們的名諱,我從一塊殘缺的石板里,得知了玉火雞能治癒疾病的傳聞,至於這些銀片究竟是什麼,我無從得知。」
梅亞德斯說罷,將玉火雞收回衣兜口袋,注視若有所思的納德,觀察良久,猶豫說道:「你被靈知污染了?」
「嗯?」納德抬起頭,便見到一雙蔚藍散發微光的眼睛,那雙眼睛似乎在流動,猶如風一般飄散各處,又匯聚於一點。
所以一個眼睛會發光的占卜師,之前居然和我提科學。
「假設你指我身上出現的古怪地方,目視食影者之後,我會在出神時一直重複數數,對外界沒有任何感覺,但心裡主動默數一、二、三,時間的流速似乎會變慢。」
他不認為這是一種祝福,或者力量,更像是一種詛咒,一種因目視食影者導致的時間認知模糊,延伸至身體維度的侵蝕。
「你需要修行,跟我來。」
老姑娘近乎篤定的語氣,讓納德的喉嚨聳動幾次,心想不會是得了什麼絕症,需要戒菸吧。
他跟著梅亞德斯走進裡屋,放滿各式書籍的柜子讓他心生羨慕,粗略掃過至少有上千本。
(請記住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梅亞德斯坐在占卜用的書桌後方,讓納德落座,遲疑一會開口說:
「食影者……你認為他是什麼?」
納德回想起那個孤獨在鐵軌上爬行的影子,語氣也變得同樣遲疑:
「他是……歷史創傷的縮影,一個被壓在鐵軌下的詛咒。」
「我們還是用科學來解釋吧。」梅亞德斯從木桌柜子里取出老花鏡戴上,咳嗽幾聲,用仿佛納德記憶中老教授的口吻陳述:
「吉卜賽人最初認為食影者是從舊世界來到新世界的夢魘,我們在遷徙的途中,不少同胞都被它給吞噬,但一次偶然的事件,讓我們開始改變這個看法。」
「面對食影者,唯一的辦法就是閉上眼睛。」
納德取出內夾里的《郵差規章》,發現這不就是他寫的第十條嗎。
「然後呢?」
「然後就等他走過去。」梅亞德斯推了推老花鏡,試圖在納德眼裡找到什麼東西,在並未得到一個確切答案後,繼續說道:
「食影者不是怪物,更像是一種氣候,你睜開眼睛直視它,就會被迫捲入它的覆蓋範圍,通常來說唯一的結果就是死亡,而你進入這種氣候並活了下來,就像雨淋濕了身體,即便你回到晴朗的空地,雨水依然會黏在你的頭髮和皮膚,提醒你曾經歷過什麼。」
「據我所知,這是唯一的案例,所以我才會讓你去給露西婭送信,找找桑切斯島上究竟藏著什麼,而現在的你,需要進行靈知的修行。」
「所以,什麼是靈知的修行?」
牆壁上的煤氣燈熄滅,一隻無形之手拉緊木門,鎖具緩慢扣緊,古舊典籍散溢的濃郁塵埃味道,壓過納德的心頭。
她在搞什麼鬼?
一支銘刻古怪浮雕的棕紅木棍,忽然出現在木桌上,木棍直徑約三公分,頂部是一隻半蹲的石像鬼,它口中流出的獻血滑入木棍表面,在最上層是頑石、第二層是流動之風、第三是無垠之水、根部為燃燒的火。
他正琢磨這支木棍的雕琢手法屬於哪個歷史時期,卻沒發現黑暗裡,梅亞德斯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老姑娘衝著身旁一隻漂浮在肩膀胖的石像鬼擺弄眼色:「你確定看不見他?」
與木棍頂端一摸一樣的石像鬼,左右尋找,都沒有在房間裡找到老姑娘所說的年輕男人:「老姑娘,之前讓我逗羅莎就算了,這次又讓我找一個不存在的人,別總拿我開玩笑。」
「不存在的人……」梅亞德斯若有所思低語,手掌從黑暗裡伸出,放在木棍旁:「納德,你能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嗎?書籍的翻動、翅膀的拍打,還有風和水的流動。」
「沒有。」納德搖搖頭,他確實沒聽到老姑娘所說的聲音,但門外的哭泣聲倒是挺明顯,有個孩子被搶走玩具,又在鬧騰了。
「你有個孫子似乎被搶走了玩具,在外面鬧騰個不停,一直在哭。」
哭?
梅亞德斯看了眼緊閉的門縫,一時難以判斷納德的情況,石像鬼無法感知到他,他卻能感知到門外活人的情況。
她想起某個英國佬的觀點,存在是被感知,而「沒有人」顯然是無法被感知的。
光線一瞬間恢復正常,棕紅木棍消失,老姑娘從柜子里翻找出一張用紅絲繩綁好的羊皮卷,還有一本厚厚的詞典,放在木桌上。
「言簡意賅的說,靈知的修行有兩種方式,一種是聯結自然中的大源,積累知識、提升靈性強化對大源的感知與操控能力;另一種是通過祈禱、儀式與獻祭,與某位特定的存在建立聯繫,藉助一個穩定的源頭提升靈知。」
「你當前已經有了修行第二種方式的可能,藉助食影者來完成靈知的修行,但……」
「但這麼做是有代價的,或許再過不久,我將變成不會數數的麻瓜。」納德無所謂笑了笑,直接拒絕第二種方式,他無法接受認知被污染的可能,這次是「三」,下次呢?
「明智的選擇,我會傳授你關于吉卜賽巫術的秘密,但你需要做一個保證。」
梅亞德斯舉起手裡的羊皮卷:「遠離紅月。」
紅月,她是指星體,還是教會?看來那輪隱藏在太陽背後的月亮,要比我想像得更為神秘。
納德心中暗想,隨後點點頭:「可以,我會儘量遠離教會。」
「不僅如此,在紅月覆蓋的範圍,不要使用巫術,這會引來比食影者還要麻煩的東西。」
「比如說?」納德接過羊皮卷,粗略掃了幾眼。
語言通曉沒有失效,這是一份用羅姆語撰寫的巫術知識捲軸。
梅亞德斯半眯眼睛,瞳孔閃起一抹忌憚:
「我親眼見到兩名阿茲特克祭司毫無預兆死在紅月的光芒里,事後甚至無法想起他們的名字和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