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德起身接過文書，逐字一行行掃視，專注的表情讓瑪麗莎暗自點頭，他識字的話能省下一些功夫。
「如您所見，萊蒙信社採取自願工作原則，收件員會根據你的行動路線，去主動收集附近的信件，當前的經營範圍為墨西加總督區，我需要一些時間才能走通餘下的三個總督區。」
郵遞，從來不是一個賺錢的行業。
這種最初在義大利地區興起的業務，是為了給商人及時送達商業情報，委託專業的信使來回奔波，靠時間與信息讓兜里的金銀更加充裕。
而更早的郵政體系，應該追溯至國家內部的軍事信息網絡，軍情比任何資源都要珍貴，追求穩定的政體，都會主動修建驛站，不計成本讓統治延伸至領地的每個角落。
當前新塞拉的郵政系統，總體分為兩類，首先是為「公」的官方郵局。
擁有「合法」開槍權力的郵差，會把總督府的聲音與決策傳達至領土的末梢，同時保證基層的信息能向上反饋。
其次就是私營的郵局，其中還細分為幾種不同的類型。
送家書的信社，種植園託運貨物的運輸公司，敢於深入阿帕奇走廊，押送牛馬的鏢局，每種都受到嚴格的管控，避免出現利用郵差結黨營私、革命造反的可能。
納德手中的文書，便是一份專營家書與小型貨物的信社經營執照，沒有「合法」開槍的權力，但能夠「自由」穿過關卡與哨站。
他把文書放在桌前，注視自信滿滿的瑪麗莎：「我不太理解，從您所說的信社情況來看，這似乎是一筆虧錢的買賣，從註冊時間來看，這甚至是單獨為我成立的信社，能告訴我原因嗎。」
巴勃羅搖搖頭，暗示納德別繼續問下去。
瑪麗莎笑了笑，褐色眸子浮現一絲回憶，語氣平靜：「我是個寡婦。」
納德皺起眉頭，二十出頭的姑娘，甘願做寡婦？況且以她的容貌和家世，應該不缺追求者。
「如果您有難言之隱，這個話題可以結束。」
「沒什麼，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瑪麗莎擺擺手，略顯煩躁地說：
「我的丈夫卡洛斯·雷卡·雷索尼奧，從小就痴迷新世界關於黃金國的傳說，大概是三年前吧，我們剛結婚不久，他帶著一支探險隊來到新世界……」
她一時停下，出神凝視餐桌上的伊比利亞火腿，喃喃自語：
「然後他就失蹤了，但他不可能死，我來到新世界，委託很多人去找，但沒人能找到卡洛斯的消息。」
瑪麗莎抬起頭，一動不動注視納德的眼睛，眼神冷寂得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五天前，我見到你帶著魚人的屍體回來，既然你能幫米歇爾找到等了十年的魚人，肯定也能幫一個寡婦找到失蹤三年的丈夫。」
納德聳聳肩，掏出香菸點燃，在瑪麗莎因難聞的氣味皺眉揮手時，無所謂地說：
「從個人理性來說，我會勸您認清現實，接受卡洛斯死亡的事實，但一個人總要有些執念和希望，才能活得更漂亮，老闆。」
瑪麗莎眼裡閃過驚喜，她剛想說些慶祝的話，就被納德的話給嗆得不輕：
「那就說說你丈夫的行動路線吧，或者相關的線索，找屍體這種事情，我可得從零開始學起。」
「他沒死！」瑪麗莎用力喘息，連衣裙下的胸脯起伏不停，她剛剛還為納德的承諾而感動，認為這是一位能理解她執念的人。
但什麼叫做找屍體？
納德拿著紙筆，抬頭瞥了一眼瑪麗莎：「好吧，找活人的屍體，這種事情我也沒幹過，有相關的線索嗎？」
她被氣得不輕，恨不得將手邊的高腳杯直接甩在納德的臉上。
巴勃羅趕忙起身，跑到瑪麗莎背後，小聲嘀咕：「小姨，他就這脾氣，總喜歡插諢打岔，你把事情說清楚，他保准能找到卡洛斯。」
「三年前，我在本土收到一封卡洛斯送來的信，他說新世界有一種很稀罕的鳥，在沼澤地里生活，羽毛艷麗像是火焰，然後我也寄了一封信過來，郵局的投遞點是南邊的雨林，這是卡洛斯最後的痕跡。」
三年前，南邊的雨林……
納德想到了空白信上【郵路】的描述。
風嶼港以南，鹽沼與火烈鳥棲息之地，一封1787年從伊比利亞半島送出的信仍在路上，郵差死於黃熱病，收件人未簽收。
這會是瑪麗莎送給卡洛斯的信嗎？嗯，不管怎麼說，都得去看看。
他刷刷寫下一行文字，把筆記本放於桌上，雙手交錯，遮住下巴，十分為難的解釋：
「老闆，我有思路了，但需要一點……幫助。」
「你說。」
「我需要一匹合適的馬，能在路上和我聊哲學和藝術，並且政治立場必須堅定維護卡洛斯陛下，避免交流產生的分歧導致大打出手，還要有些幽默感，免得旅途太過於無聊和煩悶……」
巴勃羅按住瑪麗莎握住高腳杯的手，在旁不停重複贅述：「他就是這樣，喜歡說些幽默笑話，小姨，你一定要克制啊！」
「他就是個……」瑪麗莎抿住嘴唇，教養沒讓她吐出那個半島人最喜歡說的髒話，她眼帶殺意，讓巴勃羅鬆開手，等納德說完。
隨後，她流露一個完美到無可挑剔的熱情笑容，眼睛彎彎，嘴角上揚三十度：
「好的，納德郵差，請問您還有什麼要求嗎？」
「最好給我分配個老婆。」
「好的，您看剛才那位女招待如何？」
納德仔細回憶了一下，那個梅斯提索姑娘身上帶著一股新世界的熱情，胸脯高聳、屁股陡峭，迷人的眼睛和健康的銅色皮膚，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不介意。」
「但我介意！巴勃羅，帶你的流氓朋友去買匹馬，然後到信社報導！」
母老虎的咆哮，讓納德無奈至極，他只是開個玩笑，幹嘛總是當真呢。
如果一匹馬會說話，並且政治立場還堅定支持卡洛斯三世，那它應該被做成煙燻馬肉。
兩位狐朋狗友，說說笑笑走出包廂，只剩瑪麗莎一人長久注視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該怎麼辦，找個混小子結婚？還是給你披一輩子的黑紗，卡洛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