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坐著馬車前往郊外的馬市,途中,納德直言不諱地說:
「乾脆把牽車的馬給我,省得花錢了。」
巴勃羅一副極為難堪的模樣,有些窘迫解釋:「那是阿爾瓦拉多借給我的,他說本土來的貴族,至少要有一輛像樣的馬車。」
「你和阿爾瓦拉多,很熟悉?」納德好奇問了問,阿爾瓦拉多總督是皇室指派的總督,年輕有為。
剛上任的兩年時間,就處理了數起克里奧爾白人將印第安人雇為幫工,實則圈養奴隸的大型案件。
較之將殖民地視為自助取款機的歷任總督,這位不到三十歲的本土貴族,還算是個人——至少現在像個人……
「以前經常一起打獵訓鷹,後來他去了馬德里宮廷,我去了帝國理工大學,就很少聯繫了。」
「我還忘了,你是個爵士呢,阿爾瓦雷斯少爺。」
「請叫我DoctorÁlvarez。」
「好的,情種博士。」
聽到這句調侃,巴勃羅忽然沉默了,他靠著車廂,略顯惆悵捂住額頭:
「說到情種……還記得之前在淑女號上,你說的事情嗎?」
「哪件事。」
「馬德雷山脈粉碎機……我在礦場裡實地觀察了一段時間,我就是在那和蘭塔遇上的,她是個好姑娘。」
「來到新世界之前,我沒研究過勞工在礦場的健康問題,僅從每年新世界送往塞拉的白銀數量分析,比對歐陸的礦業效率,發現人力挖掘、運送太低效了,畢業設計選擇撰寫蒸汽機與人力的效率對比,希望陛下能支持我的項目。」
他握緊了手,指關節變得發白:「16.7萬公斤,像你說得一樣。」
「數萬名勞工的生命,一部分會被蒸汽搗礦機噴出的高溫氣體混合水銀進入人體,暴露在高濃度的有毒氣體裡,急性呼吸衰竭死亡。
另外一部分會因使用混汞提銀,將礦石粉、水銀和鹽混合,鋪在牛皮上,用腳反覆踩壓患上慢性中毒,牙齦滲血、內臟衰竭一步步逼近死亡……這還沒算死在礦井裡的人。」
兩人因這短暫的回憶,讓車廂陷入沉默,只聽見車輪壓過地面的咯吱噪聲。
「但你的馬德雷山脈粉碎機,或許能改變這件事,至少能讓礦井變得安全一些。」納德停頓一會:
「這需要時間,巴勃羅。」
「嗯……希望我設計出的機械,能幫到一些人。」巴勃羅轉頭看向窗外,用手背擦擦眼睛,看著納德,又笑了起來:
「你呢?一個精通哲學和語言學的亞特蘭蒂斯人,居然選擇做郵差,這太浪費了,小姨一直不接受卡洛斯的死,和我一樣反對家族安排的婚姻,跑到新世界繼續做寡婦。
我該給阿爾瓦拉多寫一封推薦信,讓你在政府里發揮才幹,或者去國立自治大學,那些學生準會喜歡你。」
「嚴格來說,我是未被分類的水下脊椎動物,不是亞特蘭蒂斯人。」
「那我一定是天上飛著的帝雕,專門來抓你的,哈哈。」
時鐘緩緩跳動,兩人很快來到風嶼港的馬市。
馬,是新世界最為重要的牲畜,雖然這個重要地位的確定不過短短兩百年……
但在征服者帶來馬匹之後,北起阿拉斯加,南至火地島,都能見到這種舊世界生物的身影。
交通、農耕、軍事、通訊……人類已在各個領域都無法離開馬的身影。
從生物繁衍的角度來看,馬和小麥都是進化得極為成功的物種,只要有人的地方,兩者往往都會出現。
位於城郊平地的馬市很熱鬧,往往是一個商人牽著一匹品相較好的馬站在前方,後面是用矮小護欄做的簡易馬廄,放著待售的馬匹。
納德剛進入馬市,就聞到一股濃郁的……乾草芬芳。
雖遠不如豬狗一般散發濃郁惡臭,但數量堆積起來,還是能感覺到一股炙熱往眼睛裡鑽。
簡易馬廄的存在,讓行走的路面還算乾淨整潔,沒有出現屎尿亂放的情況。
據巴勃羅的吹噓,他小時候去過世界的中心——巴黎,從此再也沒有想去的興趣。
塞納河裡的糞便比他家裡的豬圈還要厚實,人走在街道上,甚至分不清黏在靴子上的東西,究竟是泥巴,還是更糟糕的東西。
馬市入口的商人,在見到一副貴族模樣的巴勃羅時,立即雙眼冒光圍上來。
「大人,您需要馬嗎?剛從北面弄回來的。」
巴勃羅瞥了眼商人牽著的新世界馬,肩高1.5米左右,騮色,身形勻稱流暢,四肢清晰乾燥,蹄子質地粗看也不錯。
「這匹混血柏布馬多少錢?」
「您要多少。」商人謙遜握掌,小聲說道:「從北面運過來的,沒被巡警發現。」
他豎起一根食指,試探性詢問:「一百匹?保證您的莊園明年能有一個大豐收。」
原來是馬販商隊,在做批發呢。
巴勃羅擺擺手,一腳踏進馬市里。
他想給納德找一匹可靠的馬,這傢伙不會騎術,肯定要性格溫順些的,郵差在野外的條件也很差,耐力要強,不能金貴。
逛了大約一小時,巴勃羅看中一匹品相不錯的灰色柏布馬。
這種原產自北非沙漠的馬,耐力強、速度快、適應粗糧,是墨西加總督區最常見的走馬。
最關鍵的,是這匹馬很溫順,不像正常的柏布馬一碰就起火。
巴勃羅拍了拍馬匹的肩膀,暗自點頭,這匹不錯,應該很適合納德。
又轉頭看了下始終出神的納德,隨口說:「相信我的眼光,這匹馬是個幫小子,吃得了苦,也能忍受你的煙味,你可得好好對他。」
過了許久,納德都沒有回應,這讓巴勃羅感覺奇怪,於是便轉過身,順著納德的目光看去。
一匹棗紅色的波浪頭駿馬,獨自站在低矮護欄後方,靈動的眼睛不停轉動,嘟起柔軟的嘴唇,露出兩排整潔的牙齒,骨子是透出一股不屑的氣質。
巴勃羅拍拍納德的後背:「一匹血統純正的安達盧西亞馬,他很漂亮,但對你來說不合適,索菲亞女士也肯定不會喜歡一個騎著金磚的窮小子。」
確實,一匹流落到馬市的安達盧西亞馬,這不符合常理。
這種產自本土的馬匹,是頂級的戰馬與儀仗用馬,即便在槍械火炮已是主流的現在,一匹安達盧西亞馬依然是驃騎兵夢寐以求的坐騎。
納德留意到這匹馬,倒也並非是被高大英俊的外形吸引,他聽到了一種奇怪的鳴叫聲,在各種語言混雜的馬市里顯得極為突兀。
「沒想到啊,我也有今天,被拉到馬市里當成畜生賣,該死,剛才那個人居然出價200比索?我就值200比索?媽的。」
「媽的」一詞剛落下,那匹棗紅色的安達盧西亞馬就往放滿乾草的木槽噴了口唾沫。
「連飲食等級都下降了,昨天還是藍格蘭馬草呢,好想吃蘿蔔。」
錯覺?還是經過桑切斯島的事情,我開始能理解非人生物的語言和情感了?
納德掏出一支煙,緩緩點上,雙手環胸站在原地分析。
剛才我聽到的話,不像是一隻動物會說的,賣、馬市、比索、等級,使用這幾個詞必須先理解人類的社會組織形式。
且語言邏輯清晰,不像是一匹馬,而是一個人……
果然新世界是個稀罕地方,馬都會說人話。
「老闆,給我一根蘿蔔。」
納德扔出一枚雷亞爾,扔下菸蒂,一步步走向對面的那匹安達盧西亞馬。
那匹馬看到納德手裡白嫩清爽的蘿蔔,唾沫在嘴唇和乾草間掛出一條瀑布。
「蘿蔔、蘿蔔、蘿蔔……」
納德順勢將蘿蔔放在它的面前,安達盧西亞馬一抬頭,一口就把蘿蔔咬下半塊。
它嘴巴蠕動,靈動的眼睛看著納德,含糊不清說:「你很有眼力嘛,小子,蘿蔔的味道不錯。」
納德頓了頓,側頭等待走來的巴勃羅:「就這匹了,你小姨為了找丈夫,應該捨得這點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