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步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走到落地窗前,屈膝坐下。
遠處的摩天大樓亮著冷白色的燈光,像是一座座孤獨的燈塔。
她喝了一口酒,烈酒滑過喉嚨,不過,她現在的酒量是越來越好了,灼熱感澆在胸口蔓延,好不暢快。
這又是一個被顧硯沉冷落的晚上。
對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她輕輕地笑了一下。
眼淚就那樣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順著下巴滴進酒杯里,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心還是那麼痛。
像是有根針扎在最深處,每一次呼吸都會扯動它,隱隱作痛。
她以為自己成長了,會習慣。
她可以裝作無所謂,用酒精麻痹自己。
可到了深夜裡,她發現自己還是那麼卑微,那麼怯弱,始終強大不起來。
她愛他。
愛那個冷漠時讓人感到孤獨荒涼、高高在上的、生人勿近的顧硯沉。
愛那個護著她衝出境外牢籠的顧硯沉。
愛那個在她耳邊低聲說「別怕,我在」的顧硯沉。
不管經歷了什麼,孰是孰非,她終於發現,自己的那顆心始終還是偏向他。
可是,悲傷和內耗換不來愛情順遂。
她試過了。
她可以把自己卑微到塵埃里,小心翼翼用真心試探他,陪伴他。
可她不明白,待在他身邊,總有感情的危險纏上她。
他生性強勢,又是個醋包。
他說不在意她的過去,但,他在意她的現在。
可他卻不相信,這一切真的不是她自願的。
她只是被動的捲入旋渦,被世俗強貼上了標籤。
所有人不懂他,就連他也不懂,她又能如何?
只要她有半點不規矩,便得不到一個被平等對視的身份。
他仍然把她當成當初那個,手中完美無瑕的女孩兒,他的愛仍是讓她感到被掌控的窒息。
她再也不想騙自己了。
只要待在這個利益逐鹿的頂尖圈子裡,她因為拿不出匹配那個層次的手段來,她只能永遠卑微,永遠不會被珍視。
蘇甜把杯中的殘酒一口飲盡,烈酒嗆得她微微咳嗽,但她沒有停下。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望著窗外的夜色,眼淚流得更凶了。
但此刻,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該放下了。
放下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放下那些不該存在的幻想,放下那個害怕被他看輕的自卑女孩。
從今晚開始,她蘇甜,只為自己而活。
*
站在銀行門口,蘇甜手裡攥著那張卡,指節泛白。
五千萬。
這是她從顧硯沉那裡帶走的唯一一樣東西——
不是施捨,是她自己掙來的。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她的價值。
她沒有猶豫太久。
從銀行出來,蘇甜直接打車去了市中心那棟她早就看好的寫字樓。
二十八層,朝南,落地窗正對著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商業街。
租金貴得離譜,但蘇甜簽合同的時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蘇小姐,您是做什麼行業的?」中介小哥一邊整理合同一邊搭話。
「女裝。」
「那您一定很有經驗吧?」
蘇甜笑了笑,沒有回答。
她有什麼經驗呢?
總裁辦策劃文案的經驗?
設計部時尚設計的經驗?
應對優質男人的感情經驗?
經驗很多,但她終究是那個服裝設計出身的設計師。
開女裝公司,只是從今天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一周,蘇甜幾乎沒怎麼睡覺。
她跑建材市場挑裝修材料,蹲在毛坯房裡跟工人現場畫圖紙。
她不懂水電布線,就捧著手機百度到凌晨三點;
她不懂消防規範,就一遍遍打電話諮詢相關部門,被掛斷了再打,打到對方不耐煩為止。
裝修師傅看她一個小姑娘天天泡在工地上,灰頭土臉的,忍不住勸她:「姑娘,你要不找個監理吧,這活兒你干不來。」
蘇甜擦了把臉上的汗,笑著說:「沒事師傅,我上學時候可是學霸,我學得快。」
她聰明伶俐,確實學得快。
不愧是好幾個業內頂尖大佬都同時盯上的好獵物。
設計稿改N版,從最初的甜美少女風到後來的極簡職場風,又從前衛藝術風兜回到實用日常風。
她請了員工,買了市面上所有爆款女裝回來一件件拆解研究——
面料、版型、走線、扣子、拉鏈、口袋的深度和角度。
她把衣服鋪了滿床滿地板,趴在上面做筆記做到天亮。
那段時間,她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
她的手指被針扎了無數次,指尖全是細密的針眼和創可貼。
可她一點都不覺得累,甚至覺得痛快。
那種掌控感——
每一分錢都花在自己想花的地方,每一分鐘都為著自己想做的事情燃燒——
是她二十二年來從未體驗過的。
她終於不再是任何人都可以拿捏的洋娃娃了。
沒多久,「Sweet獨立女性工作室」的招牌掛上了寫字樓二十八層的玻璃門。
蘇甜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腳下車水馬龍的街道,忽然有一種想要放聲大哭的衝動。
但眼淚到了眼眶邊,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沒什麼好哭的。
這只是開始。
埋頭工作,特別是一份真正屬於自己的工作,真的很充盈,很滿足,很快樂。
*
顧硯沉發現那封信的時候,已經是蘇甜離開後的第二十一天。
生生過了三個頭七。
他的辦公桌上永遠堆著處理不完的文件。
合同、報表、併購方案、策劃案、盡職調查報告、法律意見書……
這些東西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波退去,一波又起。
他習慣了在高強度的工作中運轉,習慣了在凌晨三點依然清醒地審閱數據。
他以為自己可以把一切都控制得很好。
直到那天下午,他翻到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普通的離職申請書,夾在一堆人事材料中間。
紙張是標準的公司模板,跟其他離職申請沒有任何區別。
只是右下角那欄的簽名特別刺眼。
蘇甜!
顧硯沉的手指頓住了。
他盯著那兩個字的簽名看了很久,字跡清秀,字如其人。
一眼便能見著的賞心悅目,他太熟悉這個筆跡了。
她居然,離職了?
從離開總裁辦開始,她便一步步的退出他的掌控圈。
哪怕,他試圖拉回來,卻依然無法握牢。
顧硯沉輕輕靠向椅背,突然覺得很累。
那不是肉體上的累,而是靈魂深處的。
他在商海浮沉二十八年,從來沒有為任何一個人的離席而感到過不適。
她是第一個。
而這種不適,並非第一次。
第二次?
不,或許是第三、第四次。
他甚至有些記不清了。
他能感受到的只是好慌、好累、好想……想念她!
顧硯沉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話記錄。
二十一天,她一個電話沒打,一條消息沒發。
他以為她會來找他的,至少會鬧一鬧,但她就這麼從容的消失了。
如此的乾淨利索。
他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她。
而她,已經替他做了決定。
顧硯沉把文件合上,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秘書在後面追著問他要不要安排晚上的會議,他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