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穹頂的大洞四周,裂縫如蛛網般蔓延開來。
銀紗般的月光傾瀉而下,讓燭火熄滅的靈堂里又添幾分明亮。
借著月光,方言抬頭的時候,可以清楚看見密密麻麻的紙人倒懸而下。
它們慘白的臉頰浮著兩團胭脂紅,墨線勾畫的唇角裂至耳根,脖頸上的紙鈴鐺在冷風中發出刺耳鳴響。
「叮鈴~叮鈴~」
方言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這些鈴鐺聲里仿佛摻著鐵砂,每一聲都颳得人腦仁生疼。
「叮鈴~叮鈴~」
紙人懸掛的鈴鐺聲愈發密集刺耳。
方言卻已經無暇理會這些事。
此時此刻,他瞳孔緊縮,身體微微顫抖,正一臉戒備的看著離他又近了一步的蔡如意。
嗯?
什麼情況?
這個女人,她靠我這麼近幹嘛?
她要做什麼?
方言很困惑,驚疑不定的盯著蔡如意,隨時準備動手。
「楓櫳~楓櫳~」
正在這時候,一旁那口檀木棺槨突然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嗡鳴。
嗯?
怎麼回事?
方言用餘光瞄了一眼那口棺材。
棺材裡,那具女屍李蕊兒,睜著眼睛,雙目無神的站著,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她口中,那枚長釘依舊還刺著。
不過,看上去好像更深入了。
嗯?
奇怪?
明明蔡如意早就停手了,怎麼這枚釘子還在往裡面刺。
不是已經刺穿了嗎?
方言有些疑惑。
難不成,這東西還能自己動嗎?
「叮鈴~叮鈴~」
靈堂里,裹挾著陰風的紙鈴鐺聲愈發刺耳。
方言皺了皺眉,心裡忽然有一種強烈的不舒服的感覺。
他下意識認為,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
一旁,蔡如意指尖摩挲著那個小青花瓷瓶的釉面。
在昏暗月光下,她對著方言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啊?
受不了了!
這女人長的還行,怎麼笑起來這麼邪性呢?
方言看著蔡如意的笑容,感到一陣心悸。
蔡如意站在他對面,一句話沒說,還在對著方言笑。
甚至,她又向方言走近了一步。
方言現在已經能清楚看見,蔡如意眼中自己的樣子了。
他手裡緊握著匕首,下意識想要後退。
沒有特殊情況,他是不會主動對其他玩家下手的。
不,不行。
方言轉念又想。
這樣顯得自己好像怕了她似的。
在副本里,向其他玩家露怯,是很危險的一件事。
這樣的行為,很容易讓自己在接下來的時間裡處於被動地位。
嗯。
冷靜,冷靜,千萬要冷靜。
不要慌。
方言心裡想著。
他努力讓自己平靜的和蔡如意對視。
蔡如意看他這樣,笑容微斂,語氣溫和的開口說道:
「方先生,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鄭蘭珊,這個名字?」
她的睫毛在吐字時輕輕震顫,像黑鳳蝶的翅膀掃過浸水的琉璃。
像書上的女主角一樣,當蔡如意說到某個音節時,她瞳孔會突然收縮,露出虹膜邊緣那圈融化的黃金,讓人想起暴雨過後雲縫裡漏出的夕照。
她吐露氣聲詞時,舌尖會無意識地輕抵齒列,在貝齒間形成珍珠色的驚鴻一瞥。
這個女人確實很漂亮。
不過在方言眼裡,活著更重要。
所以,在為對面女玩家的美貌沉迷幾秒後,他腦子裡立刻思考起對方所提出的問題來。
啊?
啥?
什麼情況?
鄭蘭珊,這又是哪位?
方言不假思索地反問道:
「蔡小姐,這個人和顧家有關係嗎?」
蔡如意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驚訝的光芒,雖然消散的很快,但還是被方言捕捉到了。
嗯?
啥情況?
蔡如意瞥了一眼一旁那口檀木棺材後,看著方言,語氣輕鬆的說:
「沒關係。
鄭蘭珊和顧家,和顧園,不,應該說是這個副本,都沒什麼關係。」
啊?
沒關係?
那你問我幹嘛?
我還尋思半天,這個人是誰來著?
方言徹底懵了。
他還以為蔡如意開口,肯定會說些和這次副本有關的東西。
萬萬沒想到。
這傢伙竟然是個「不務正業」的!
方言有些無語,還沒等他開口說些什麼。
突然。
「楓櫳~楓櫳~」
砰啪砰砰砰!
在一股強大的氣浪衝擊下,碎木和碎屍開始如利箭般四射!
啊!
方言毫不猶豫,立刻撲向一根立柱後方,木屑擦著他耳際划過,在立柱上留下幾道深深的刻痕。
他看了看刻痕,後怕不已。
靈堂里,有不少白幡被碎木穿過,破了好幾個大洞。
砰砰砰砰砰砰!
方言萬萬沒想到那口破棺材還在炸。
他立刻退後。
砰!
不知怎的,蔡如意竟被氣浪掀翻,重重的撞上了方言。
兩人一同倒在地上。
在「biu」的一聲後,方言終於按捺不住痛苦,喊出聲來:
「一種植物!
痛,痛,痛!
蔡,蔡,蔡,小姐,你快起來!」
靠!
方言相當無語。
他真是沒想到,蔡如意會有這麼重!
明明她看上去身材很勻稱啊?
沒道理會有這麼重啊?
方言還在疑惑的時候,蔡如意終於從他身上起來了。
這會兒,那口檀木棺材和女屍李蕊兒,已經盡它們最大的努力,和這座靈堂親密接觸了。
「呼…呼…」
方言剛從地上坐起來,喘了一會氣,不經意間抬頭看到有幾個紙人在操縱著白幡。
嗯?
怎麼回事?
之前明明沒看到有紙人操縱白幡啊?
怎麼現在……
方言心裡一驚。
還沒等他繼續思考下去,那幾個紙人已經看到他了!
「嘻嘻嘻~嘻嘻嘻~」
明明那幾個紙人臉上並沒有變化,還是老樣子,白色的臉頰浮著兩團胭脂紅,墨線勾畫的唇角裂至耳根。
只有它們的眼珠,在滴溜溜的轉動,一看就是鬼東西。
可是方言卻清清楚楚的聽到了詭異的笑聲,從它們身上發出來。
「嘻嘻嘻~嘻嘻嘻~」
這些紙人一邊繼續發出詭異的笑聲,一邊利用它們手上繫著的幾根極細的銀絲線,操縱著白幡向方言襲來。
啪!
啪!
啪啪啪啪啪!
「嘻嘻嘻~嘻嘻嘻~」
方言在躲避白幡的間隙,瞥見蔡如意已然退至立柱陰影處,那支鎏金牡丹簪在她指間轉出冷冽寒光。
咦?
這根簪子之前不是還刺在女屍李蕊兒眉心嗎?
什麼時候?
啪!
又是一道白幡向方言狠狠的襲來!
方言立刻避開。
啪!
他看著一旁地上那道新添的傷痕,不由得一陣後怕。
還好,還好,自己反應過來了。
一種植物!
一種植物!!
一種植物!!!
真是服了,自己剛剛想什麼呢?
差點就被打中了。
還用想嗎?
肯定是那具女屍炸裂的時候,這支鎏金牡丹簪掉在地上,然後被蔡如意給弄到手了嘛!
方言一邊心裡迅速思考,一邊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蔡如意。
這個女人的側臉在月光照耀下忽明忽暗,在方言眼裡,她的樣子竟與之前棺中女屍的面部輪廓詭異地重疊了一瞬。
「叮鈴~叮鈴~」
紙鈴鐺在冷風中再次發出刺耳鳴響。
嗯?
怎麼回事?
方言突然感到一陣心悸,然後控制不住的打了個冷顫。
下一秒,在他身後其他玩家的注視下。
靈堂穹頂垂落的紙人,齊刷刷張開了空洞的嘴,無數黑血凝成的符咒從立柱剝落,從地上纏繞住方言的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