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看你似乎心情不好。」若瀾輕手輕腳地走近,手中端著一個透著涼氣的白瓷碗,瓷勺磕碰在碗壁上,發出一聲清脆而落寞的響動,那是一碗桂花蓮子羹,「我已經涼好了,加了點冰糖,趕緊喝吧。」
「我現在沒胃口,先放那兒吧。」葉飛盯著屏幕上那跳動如鬼火般的紅綠曲線,眼底布滿了血絲,聲音里透著一股被沙礫磨過的乾澀。
葉飛心中猛地抽痛了一下,他轉過身,粗糙的指尖拉住了若瀾那如溫玉般的手腕,聲音放軟了幾分:「若瀾,我想和你商量個事。我想聽聽你的直覺。」
「怎麼了?」若瀾順從地靠近。
葉飛手上微微用力,將她拉進懷裡,讓她坐在自己的膝頭上。他貪婪地嗅著她發間那股淡淡的清香,仿佛那是他在這場資本海嘯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盯著若瀾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緩緩開口:「我的交易……出了大問題。現在到了生死關頭,銀行要求我追加巨額保證金,否則這半年的心血都會被強制平倉。如果我要保住頭寸,就必須把手裡剩下的所有活錢全部砸進去。你說,我是該這時候割肉止損,還是賭上一切,再博一次反轉?」
「這個……交易上的事我確實一竅不通。」若瀾遲疑了片刻,眉頭微蹙,「但如果把全部家當都押上去,是不是意味著……一旦輸了,我們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理論上是有可能的。」葉飛苦笑一聲,眼神中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但我堅信這行情只是最後的瘋狂,反轉就在瞬息之間。歷史不會欺騙我,這種高度的泡沫不可能維持下去。」
「既然理論上有可能虧光,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不該去冒這個險?」若瀾輕聲勸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天然的求穩直覺,「留得青山在,哪怕輸了這一場,我們不是還有以後嗎?」
「小孩子話。」葉飛的心沉了下去,原本那股溫情瞬間被一種莫名的焦躁所取代。在這一刻,他體內那個歷經兩世、自詡閱盡千帆的中年靈魂,在那近乎傲慢的專業判斷面前,無法接受一個二十歲少女的勸誡,哪怕那建議是如此的清醒,「衍生品交易本就是與虎謀皮,如果不冒險,我們當初怎麼賺到那些錢?我相信我的判斷,那是基於邏輯的。」
「嗯。那你按自己的專業判斷來,千萬別聽我的,我怕誤了你的正經事。」若瀾察覺到了他語氣中的牴觸,沒有爭辯,只是溫柔地吻了吻他的額頭,隨即起身,那抹纖細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落寞。
葉飛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右手猛地握住滑鼠,指尖發力,那一聲清脆的點擊聲在靜謐的房間裡宛如斷頭台落下的巨響。除了最後預留的五十億應急資金,他將帳戶里所有的流動性全部傾巢而出,如泥牛入海般填進了那個名為「保證金」的無底深淵。
成敗,在此一舉。
追加資金入場的瞬間,三大指數確實出現了短暫的跳水,葉飛緊繃的脊背微微放鬆,嘴角剛要牽起一抹劫後餘生的弧度。然而,好景不過半晌,一股更猛烈、更不講理的多頭力量如海嘯般席捲而來。在短短一個小時內,標普500指數竟然在沒有任何利好的情況下暴漲了一百五十點,硬生生地再次撕開了歷史的蒼穹,創下了又一個荒誕的高點。
葉飛徹底癱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氣仿佛被抽離。就在這時,急促的電話鈴聲再次響起,那是死神的催命符。
「葉老闆,荷蘭合作銀行(Rabo Bank)要求再次追保。」葛秋生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顯得有些虛無縹緲,帶著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冷寂,「他們只給十分鐘。十分鐘內如果見不到資金,全部頭寸將按照市價強行平倉。」
葉飛強撐著最後的一絲尊嚴,冷靜得近乎冷酷地回答:「你去回復銀行,告訴他們我是他們全球範圍內單一最大的私人客戶,他們無權像對待小散戶那樣逼債。讓他們給我一個小時的跨境劃轉時間,我保證資金到位。」
「好……我去周旋。以我們目前的體量,他們應該會給這點面子的。」葛秋生掛斷了電話。
然而,葉飛撒了謊。他並沒有打算動用那最後的五十億。在那一刻,他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站在懸崖邊上,只想用這偷來的一個小時去賭一個奇蹟——賭美聯儲突然講話,賭市場被這根巨型陽線拉斷了弦。
但他終究賭輸了。那一個小時,市場不僅沒有回頭,反而像是對他的嘲諷,繼續氣勢如虹地上攻。當標普再次跳漲五十個基點時,葉飛知道,上帝收回了對他這個「先知」的所有眷顧。
葛秋生的電話再次打來,沒有了先前的焦慮,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讓他們平倉吧。」葉飛閉上眼,有氣無力地說道。
「可是……老闆,他們核算過了。由於跌幅過大且流動性枯竭,現在平倉除了保證金悉數清零外,我們還欠銀行五十億美金的穿倉損失。」
「五十億?哈哈,哈哈哈哈!」葉飛發出一陣淒涼的狂笑,「你去告訴那些銀行家,我現在一毛錢都沒有。愛平不平,剩下的,讓他們去跟開曼群島的信託律師談吧。」
「好的,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處理後續。」葛秋生低聲應道。
「聽著,秋生。」葉飛的語速加快,恢復了幾分冷靜,「這些帳戶全部掛在無法穿透的離岸公司名下,公司背後是嚴密的家族信託。他們抓不到我的實控證據。你現在立刻帶所有的交易員下線,銷毀所有的本地數據,然後馬上回國。從現在起,你們和這個帳戶沒有任何關係。」
掛斷電話,一陣劇烈的眩暈感排山倒海般襲來。葉飛扶著牆,跌跌撞撞地推開臥室的門。若瀾正慵懶地躺在床上看著電視,屏幕的螢光映照在她純真無瑕的臉上。葉飛頹然倒在她的身邊,像是被抽乾了靈魂的空殼。
「親愛的,我們破產了。」
「什麼?」若瀾愣住了,轉頭看向他。
「我們破產了。」葉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喃喃自語,「不僅錢沒了,我還欠了銀行五十億。雖然我手裡還攥著那最後的一點『私房錢』,但那些大鱷遲早會順著味兒找過來。若瀾,我現在成了一個真正的窮光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