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飛說完後,有些頹然地看著若瀾,心中泛起一陣濃重的不安。在這個物慾橫流的時代,從雲端墜入深淵的重力足以撕裂任何感情,他不知道那個曾經只見過他意氣風發的女孩,能否承受得住這突如其來的貧瘠。
誰知若瀾臉上的笑容竟沒有半分滯澀,她像是在聽一個無關痛癢的玩笑,甚至還俏皮地眨了眨眼:「沒什麼大不了的啊,至少我們現在沒有負資產,比起那些背著房貸的人,咱們還算輕裝上陣呢。好啦,小事一樁,老公你快過來陪我看電視,這個節目可有趣了。」
「你到底理不理解我的意思?」葉飛皺著眉,試圖強調事態的嚴重性,「我是說,我虧得一分不剩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個真正的窮光蛋。」
「我認識你的時候,你不就是個窮光蛋嗎?」若瀾嘴角上揚,眼底盛滿了細碎的溫柔,她看著葉飛,仿佛在看一個沒長大的孩子,「沒啥變化,挺好的。那個意氣風發的窮光蛋,我最喜歡了。」
那一刻,葉飛冰冷的心仿佛被一雙溫熱的手死死捂住。若瀾那份超脫物質的鎮定與無私的支撐,成了他在亂局中唯一的錨點。他用力握緊了若瀾的手,嗓音有些低啞:「嗯,看電視……確實不是什麼大事。」
「再說了,咱們不是還有阿里巴巴和谷歌嗎?」若瀾斜睨了他一眼,帶著幾分點撥,「比起在金融市場的廢墟里找金子,你不如老老實實把這兩家公司經營好。」
「你說得對,咱們得回國了。」葉飛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犀利。他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那五十億美金的穿倉缺口像是一頭嗜血的餓狼。他必須確保開曼信託的保密性,絕不能讓受益人的信息暴露在那些銀行的追蹤器下。他並沒有還債的打算——留著這最後的五十億場外資金,他就有東山再起的火種;若還了,他就真的成了這盛世里的一個看客。
當晚,葉飛打了兩通跨洋電話。一通打給蔡重信,要求其動用所有法律資源加固信託的防彈衣;另一通則打給了遠在美國的師姐。
電話響了許久才接通,師姐的聲音在電流中顯得單薄且驚恐:「喂,是誰?」
「是我,葉飛。機票買好了嗎?」
「買好了……但我真的要這樣逃走嗎?」師姐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不甘,「我在這裡好不容易才紮下根,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
「只是避避風頭。」葉飛的聲音沉穩而富有磁性,透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過陣子等局勢穩了,你還是我在這邊的掌門人。回去後去阿里巴巴,薪酬只會比現在更高。」
「好吧……聽你的。」師姐無奈地掛斷了電話。
「晚安。」葉飛放下手機,一回頭,卻對上了若瀾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聲音好溫柔啊,怎麼沒見你和我晚安呢?」若瀾托著腮,空氣中似乎瀰漫起了一股淡淡的醋意。
「這丫頭,哪兒都好,就是醋勁兒太大。」葉飛失笑,隨即像只歸巢的鳥般撲上了床,「那我現在就和你晚安!」
在若瀾咯咯的笑聲中,房間裡的陰雲似乎被暫時驅散。
然而,次日清晨的鹽湖城並未迎來和解。當葉飛急匆匆地喚醒若瀾,準備逃離美利堅時,若瀾眼中卻充滿了疑惑。
「飛哥,你為什麼要這麼急著走?你在怕什麼?」
葉飛嘆了口氣,覺得有必要和她攤牌:「若瀾,那五十億美金的債,那些銀行遲早會順著味兒追過來。回國內,我們才有主場優勢。」
「我不理解。」若瀾直視著他的眼睛,「你帳上不是還有五十億存款嗎?直接還掉不就好了嗎?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你傻啊!」葉飛壓低聲音,語氣中透出一股江湖草莽的狠辣,「這五十億還掉,我就徹底一文不名了。留著這筆錢,我還有翻盤的機會。」
若瀾怔住了。她用一種葉飛從未見過的陌生眼神注視著他,那眼神里有震驚、有失望,還有一種價值觀崩塌後的痛楚。
「葉飛,你在開玩笑嗎?」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聲音里沒有了半分嬌嗔,「那是五十億美金,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你這是在犯罪,是在逃避你該負的責任!」
「你不懂,信託結構本身就是為了風險隔離……」
「難道找不到你,你就不用還錢了嗎?」若瀾打斷了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葉飛,你這思路太可怕了。這和你當初吸引我的那種自信和坦蕩完全是兩回事!」
「我只是想留條後路,等以後賺了錢我肯定會還的!」葉飛試圖爭辯,那股深植於骨子裡的、來自前世那個中年男人的固執在隱隱作響。他總覺得女孩子家太幼稚,看不透資本市場的爾虞我詐。
「那如果你再輸了呢?」若瀾一字一頓,聲音顫抖,「你現在還有清償的機會,如果連這最後的本金都輸光了,你這輩子就徹底毀了。葉飛,我認真地求你,把錢還上。哪怕我們只剩下那點股份,我也願意陪你慢慢熬。」
葉飛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行了,這種事我自有分寸。這錢現在有用,不能動。」
許多年後,當葉飛站在世界之巔回望這一刻,仍會感受到那種心臟被撕裂的悔恨。但他那時終究是被那種大男子主義沖昏了頭,以為掌控了金錢就掌控了真理。
若瀾失望地搖了搖頭,眼淚奪眶而出:「葉飛,你太讓我失望了。我覺得……我一點都不認識你了。」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甩門聲,若瀾衝出了房間。葉飛愣了幾秒,才意識到大事不妙,連忙追向大街。鹽湖城的街頭,涼風習習,葉飛在那略顯空曠的人行道上拉住了若瀾的胳膊。
「放開我!」若瀾掙扎著,眼神冷冽如冰。
「若瀾,咱們有話好商量,你別衝動。」
「商量什麼?商量讓我做你的共犯,還是商量怎麼做一個背信棄義的人?」
「我……我再考慮一下,行嗎?」葉飛試圖緩和氣氛。
「沒什麼好考慮的。金錢和你的人格,只能選一個。」若瀾咬著牙,盯著他,「選錢,還是選人格?」
這句話象一支利箭,猛然刺穿葉飛眼前那層搖搖欲墜的幻象。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個深夜,電腦屏幕幽幽發光,兒子正縮著肩坐在椅子上打遊戲,他拍了拍兒子的脊背,「別玩了兒子,人生沒有存檔,沒法重玩。」
可如今,真正被命運塞進「重來一次」里的,恰恰是他自己。
那麼這一次,他到底該活成什麼樣子?
那一瞬間葉飛失神了。
「聽你的。」沉默了幾秒,葉飛終於開口,嗓音有些發緊,「你說得對。」
話已經出口,可他骨子裡那點不肯低頭的硬氣卻還在,「五十億而已,沒了就沒了,我還賠得起。」
「那現在就去把錢還了。你不還,我哪兒都不去。」
葉飛老老實實回到房間,打開電腦,在若瀾的監督下,將那最後的五十億劃撥了出去。
「你看,我還了。這下明白我的心了吧?」葉飛試圖緩和氣氛,語氣中卻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失落。
「你是為我還的,還是為你自己認識到錯誤還的?」若瀾的神色依然冰冷,失望在她的眼底蔓延,「算了,回國吧。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那個漫長的飛行途中,葉飛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是真正的「寒冬」。由於帳戶清零,他沒捨得買頭等艙,兩人蜷縮在經濟艙狹窄的座椅里,沉默得如同兩個陌生人。葉飛心中滿是鬱結——一方面是眼睜睜看著最後五百億化為烏有的陣痛,另一方面是若瀾的態度一直沒有好轉。
落地後,那種冷戰的氣息依然濃郁。兩人的行李箱滾輪在航站樓的地板上發出乾澀的響聲,葉飛試圖去牽若瀾的手,卻只抓到了一團虛空的冷氣。
他們打了一輛計程車,直奔文三路的偉星大廈。
「我回公司拿點東西,就回學校了。」若瀾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大四了,回去也沒事,留下來陪陪我嘛。」葉飛試探著開口。
「給我一個陪你的理由。」
「理由……那五十億算不算?」葉飛試圖用冷幽默破冰,卻換來了若瀾一個冰冷的白眼。
「你居然還提那五十億。」
「不提了不提了,我錯了我反思。」葉飛嘴上討著饒,心裡卻在想,只要進了公司大門,馬勻他們那股熱火朝天的勁兒一衝,氣氛總能緩和。
兩人推開阿里巴巴厚重的玻璃門,那種似曾相識的激情撲面而來。然而,葉飛剛踏進大廳,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聲清脆且帶著驚喜的呼喊便在空曠的走廊響起:
「葉飛!」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身材纖細的身影便如驚鳥般掠過,緊接著,一雙溫熱而激動的縴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葉飛哥哥……真的是你……」
葉飛低頭,撞見了一張熟悉而又帶著幾分破碎感的俏臉。是凌仙兒。
「你是?」
背後,傳來了若瀾那如極北冰原般冰冷且帶著一絲審視的聲音。
葉飛的腦海里瞬間仿佛有一萬頭非洲斑馬瘋狂踐踏而過。在這個清晨,他意識到,比起那虧掉的1000億美金,眼前的修羅場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