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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小諾

2026-06-08 21:33:48 作者: 文心如恆

  二〇〇一年的八月,北京像是一座被扣在琉璃罩里的蒸籠。

  燕園沉浸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蟬鳴聲中,那是種帶著勃勃生機的喧囂。若瀾俯身在滿地的紙箱間,細密的汗珠順著她優美的頸項滑入領口,將那件白色的棉布襯衫貼在了背脊上。她正費力地將一疊英文版的莎士比亞一本本碼齊,這些書原本該打包寄往杭州——那是她和葉飛約定好的地方。他說過,阿里的行政部永遠給她留著最靠近他的位置。

  「這種天搬家,簡直是要命。」室友一邊抱怨著,一邊推門出去提水。

  門虛掩著,留下一道窄窄的縫。若瀾抹了一把額前的碎發,正準備起身,視線里突然闖入了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黑皮鞋。

  她怔了怔,目光順著修長的西褲向上移動。一支深紅色的紅玫瑰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視線中央,花瓣上竟然還掛著在燥熱京城罕見的晶瑩露珠。

  「這位同學,聽說這裡有位美女要把自己打包寄杭州,我過來提貨來了。」

  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一陣清冽的涼風,瞬間吹散了屋裡粘稠的暑氣。若瀾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大腦一陣眩暈。葉飛就那樣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花,眼底藏著讓人心顫的溫存。

  「你……你怎麼來了?」

  話音未落,葉飛已大步跨過地上的雜物,長臂一攬,將她死死地揉進懷裡。玫瑰被擠壓在兩人胸膛之間,散發出一種近乎狂野的幽香。若瀾先是僵了一下,隨即像是一身骨頭都化開了一般,雙手用力扣住葉飛的後背,將臉埋進他的頸窩。

  「想我了嗎?」葉飛低聲問,熱氣弄得她耳朵發癢。

  「不想,忙著當苦力呢。」若瀾嘴硬地回了一句,可眼角的濕意卻瞬間洇開了。她突然推開他,略帶嗔怪地捶了他一拳,「一個學期沒見到你了,電話里總是忙、忙、忙!你再不來,我就把自己打包寄到一個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葉飛有點緊張的抓住她的手:「這半年委屈你了,我再忙也應該來北京看看你的,是我的錯。所以我打算好好彌補一下你。」

  說完他變戲法似地從背後掏出兩張機票,連同已經辦妥簽證的護照。

  「瀾瀾,還記不記得在鹽湖城的時候,我說過要帶你橫跨美國,去東海岸看看?那次被我的巨大錯誤給攪黃了,這次,我想把它補給你。」

  若瀾盯著機票上的目的地:紐約,九月一日。

  「去紐約?」她有些失神,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我們一起去度個蜜月,算是遲到的補償,也是你的畢業禮物。」葉飛輕撫著她的臉頰。他沒有告訴她的,還有去那個名為「舊世界」的終點,親眼看看一個時代的崩塌。

  若瀾看著機票,心裡雖然雀躍,但還是遲疑道:「可是我原本打算先回天津看看爸媽的,行李都收拾一半了……」

  「時間來得及,一起回去。」葉飛笑了笑,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膠帶紙,「說起來,我有兩年沒見咱爸媽了,該回去儘儘孝心。」

  若瀾臉一紅,忍不住笑罵道:「誰是你爸媽了?叫得倒那麼順口。」

  「遲早的事。」葉飛厚著臉皮把她拉進懷裡,「走吧,女婿登門,可不能空著手。」

  次日傍晚,天津。

  海河邊的風帶著一股熟悉的微咸。若瀾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若瀾母親見葉飛來了,喜得眉開眼笑,系上圍裙就進了廚房,手裡還不忘念叨著:「小飛啊,上次寄來的補品還沒吃完呢,這次又帶這麼多。快坐,若瀾,給葉飛泡茶,用你爸那罐最好的鐵觀音。」

  晚飯桌上,氣氛溫馨得讓人沉醉。若瀾母親把一盤紅燒海魚推到葉飛面前,又往他碗裡夾了個圓滾滾的獅子頭。

  「小飛,多吃點,看你瘦的。在外面做生意不容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若瀾母親慈愛地看著他,「若瀾這孩子性子直,以後去了杭州,你多擔待。」

  「媽,您這心偏得也太明顯了。」若瀾咬著筷子嘀咕。「他這是皮下脂肪低,身上都是腱子肉。」

  若瀾的父親李道明看到葉飛不由有些感慨,他喝了一口白酒,說道:「上次見面還是在北京,不知不覺已經兩年過去了,當時發生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兩年沒見你又成熟了很多……唉,可有些東西還是沒有變化。」

  葉飛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頓。他又回憶起亮馬橋那個混亂而又喧囂的夜晚。

  

  「叔叔,世事總有因果和輪迴。」葉飛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令人脊背發涼的冷靜,「美國人站在山巔上太久,已經忘了腳底下其實全是乾枯的柴火。看著吧,這世間的報應,有時候只需要一個清晨就會降臨。」


  若瀾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腳,嗔怪道:「好好的,說這些神神叨叨的話幹嘛?爸,您別聽他瞎白話,他那是最近看報表看魔怔了。」

  葉飛笑了笑,沒解釋,低頭喝完了碗裡的雞湯。那是他許久未曾品嘗過的、屬於「家」的味道。

  九月初,紐約。

  跨越半個地球的飛行後,客機平穩地降落在紐瓦克機場。若瀾挽著葉飛的手,剛走出海關通道,原本期待的「浪漫二人世界」便在瞬間就變了味。

  在出口的接機處,蔡崇信和葛秋生正一人舉著一個咖啡杯,目光灼灼地盯著人流。

  「葉總!」蔡崇信一見葉飛,就像見了救星一樣,快步沖了上來,「紐約這邊的考察項目已經全部對接好了,就等你這位總指揮定奪。老葛連酒店的會議室都包下來了。」

  若瀾臉上的笑容略帶僵硬。她轉頭看向葉飛,眼神里有些錯愕:「考察項目?你不是說……這是蜜月嗎?」

  葉飛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尖,他確實以「考察高科技項目」的名義,將半套班子調集到了紐約,以便在接下來的金融風暴中第一時間下達指令。

  「瀾瀾,這兩天確實有幾個不得不看的項目,老蔡和老葛也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才提前飛過來的。」葉飛低聲哄著,「蜜月照舊,只是偶爾……偶爾加點業務。」

  若瀾看著接機口那兩張熟悉的臉,原本輕盈的步伐微微頓了頓。她下意識地將挽著他的手臂收緊了些,像是要在這一堆突如其來的「生意」里,最後確認一下這個男人還是屬於自己的。

  她轉過頭,看著有些侷促的葉飛,嘴角慢慢漾開一抹溫柔卻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輕聲細語地調侃道:「葉總真是大忙人,連度蜜月都得帶著『董事會』隨行。看來我是占用了阿里的辦公時間,是不是還得給公司補一張請假條呀?」

  葉飛聽出她話里的那點幽怨,心裡反而一緊,有些愧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瀾瀾,委屈你了。老蔡和老葛這邊確實有個難得的考察機會,我保證,就這幾天,等忙完這陣子,剩下的時間全是咱們倆的。」

  「好啦,我知道你的心思,哪次不是要把一分鐘掰成八瓣兒花。」若瀾大度地搖了搖頭,眼裡雖然還有一絲失落,可溫婉的儀態卻沒有任何變化。她並沒有再繼續糾結,而是落落大方地看向快步走來的葛秋生,主動打起了招呼。

  「葛大哥,好久不見。怎麼,這次葉飛把你這位『大內總管』也給搬到紐約來了?」

  葛秋生一聽,嘿嘿直樂,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若瀾妹子,見笑了。主要是老葉說紐約這邊的項目關係重大,離了誰也不能離了咱這干苦力的啊。這不,老蔡連酒店的臨時辦公室都準備好了。」

  若瀾抿嘴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調皮的感嘆:「看來這一路,我是得學著跟報表和K線圖爭寵了。」

  為了不讓氣氛太尷尬,若瀾巧妙地轉了話題:「對了葛大哥,嫂子這次怎麼沒跟著一起來?你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回去不怕跪搓衣板?」

  提起到妻子,葛秋生那張寫滿商場算計的臉瞬間溫柔起來:「唉,她倒是想來,可剛生的小孩需要照顧,她跑不開。我是磨破了嘴皮子才求得『特赦令』出來的。這不,剛才下飛機還沒顧上拿行李,就先給她回了三個電話,匯報工作呢。」

  「女孩還是男孩?」若瀾被這份煙火氣十足的溫情勾起了一絲興趣,眼神也亮了幾分。

  「是個閨女,長得像她媽,俊俏著呢。」葛秋生從錢包里掏出一張略帶褶皺的照片,小嬰兒還沒睜眼,顯得格外恬靜,「名字都取好了,叫葛小諾。這名字還是葉總之前提的,我覺得特別穩當,許諾的諾,做人嘛,總得守個諾言不是?」

  「哈哈,可不是我取的,我原本取的叫葛一諾,一諾千金,這是一位千金不是?」葉飛調侃道。

  若瀾接過照片,仔細端詳著那個初生的、還在啼哭邊緣的生命。

  「小諾……諾言的諾嗎?」她輕聲呢喃,指尖在照片上摩挲著。

  此時,紐約的陽光正穿過機場的落地玻璃,投下燦爛的金輝。沒人察覺到,在曼哈頓雙子塔的陰影下,一個時代的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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