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紐約的早晨,陽光燦爛得有些失真,仿佛大自然在這一刻動用了它全部的調色盤,只為了在這塊名為「曼哈頓」的畫布上,塗抹出一層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金箔。在哈德遜河對岸的澤西城(Jersey City),「交易廣場」那道由花崗岩和海風構築的堤岸邊,空氣被河水過濾得格外清透,吸入肺腑時,帶著一股令人戰慄的、混合了咸腥與金屬芬芳的涼意。
從這個視角望過去,哈德遜河不再是一條單純的水道,而是一面寬闊得足以承載人類野心的流動明鏡。對岸,那片由摩天大樓組成的森林,不再是磚石的堆壘,而是上帝遺落在凡間的一排銀色琴鍵——那是巨人的管風琴,那是金融文明的脊椎。
在那排琴鍵中最醒目的是那兩座並肩而立的、被世人稱為「雙子塔」的宏偉方柱,像極了古希臘神話中矗立在世界盡頭的赫拉克勒斯之柱,它們不僅撐起了紐約那湛藍得近乎透明的天空,更撐起了這個所謂「盛世」的所有驕傲。它們的線條是如此筆直,直得仿佛在審判地心引力;它們的材質是如此冷峻,冷得反射著一種足以灼傷肉眼的、屬於現代邏輯的白光。
在那個名為「曼哈頓下城」的方寸之地,無數 Art Deco風格的尖頂和現代主義的平頂交錯而行,它們像是被凍結在時間裡的巨浪,又像是一群正在向上帝索要權柄的泰坦。這些銀色的、灰色的、玻璃質地的龐然大物,在澄澈如洗的藍天下熠熠生輝,每一扇窗戶都像是一片鱗,在晨光中微微扇動,吞吐著來自全球每一個角落的欲望。
這是一種帶有破壞性的美。這種美是如此完整,以至於它本身就蘊含著某種崩塌的宿命感。
這裡的風是自由的,它在兩岸的峽谷間穿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二十一世紀初的昂揚節奏。此時的澤西城岸邊,只有幾隻海鷗在低空盤旋,它們的鳴叫被哈德遜河的微浪拍打在石岸上的聲音掩蓋。
若瀾此時正坐在河邊一張刷著綠漆的長椅上,膝蓋上的莎士比亞書頁在風中微微翻動。而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凱悅酒店露台上,時代的巨輪已經悄然駛入了歷史的急流。此時她正讀到《麥克白》的第一幕,女巫們在荒原上交談:
「When the hurly-burly's done, When the battle's lost and won.「(當騷亂結束,當戰局決出勝負。)
「葉飛,你看這天。」若瀾抬起頭,伸手遮在眉骨處,眯著眼看向對岸的雙子塔,「曼哈頓的這種藍色,透明得像是一塊巨大的藍寶石。要是每天都能在這樣的景色里醒來,大概連莎士比亞也會改寫他的悲劇吧。」
葉飛站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手裡攥著一個已經捏得有些變形的紙咖啡杯。他沒有看天,也沒有看那兩座宏偉的塔樓,他的目光始終定格在左腕那塊銀色的寶璣錶盤上——八點四十五分。
秒針在寂靜中跳動,每一聲都像是重錘敲在他的神經末梢。葉飛的背脊挺得筆直,襯衫後的肌肉緊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他知道,在幾千英尺的高空,那一架承載著改變世界軌跡的波音767,已經進入了最後的俯衝航線。
「是啊,很美。」葉飛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像是含了一口哈德遜河的沙子,「但藍寶石通常也最易碎。」
若瀾沒聽清他的呢喃,她重新低頭看向那行關於「戰局」的台詞。
不遠處,凱悅酒店的房間裡。
葛秋生猛地從人體工學椅上彈了起來,動作大得差點掀翻了手邊的黑咖啡。在他面前,那台閃爍著綠色螢光的彭博終端(Bloomberg)突然像是瘋了一樣,紅色預警如潮水般淹沒了整片屏幕。
「老蔡!老蔡!快來看!」葛秋生嘶吼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顫慄,「美航(American Airlines)的股價在跳水!不對,是整個航空板塊都在閃崩!」
蔡崇信正坐在寫字檯旁處理阿里的離岸文件,聞言猛地合上筆記本電腦,幾步跨到葛秋生的屏幕前。就在這一瞬間,彭博的文字滾動欄里刷出了一條足以讓全球金融心臟驟停的快訊:
[FLASH] SMOKE RISING FROM WORLD TRADE CENTER TOWER.(快訊:世界貿易中心塔樓升起濃煙。)
葛秋生沒有等老蔡說話,他像是被某種直覺驅使,猛地撞開陽台的落地玻璃門,衝到了露台上。
他一生從未見過的恐怖景象赫然出現在了眼前,哈德遜河的對岸,曼哈頓天際線上,原本純淨無暇的北塔上方,突兀地出現了一個猙獰的黑洞。滾滾的濃煙像是地獄深處噴出的墨汁,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就將那一角蔚藍撕得粉碎。
「我的天……」葛秋生扶著欄杆,雙腿一軟,竟然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
他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震顫——就在3天前,他的帳戶里已經壓上了由葉飛強令而滿倉的、數額驚人的航空股空單。那是通往天堂的門票,也是數千個家庭的葬禮。
與此同時,若瀾正準備翻頁,耳尖突然捕捉到了一陣低沉且密集的轟鳴聲。那不是尋常的城市噪音,而是一種仿佛能撕裂耳膜的撕扯感。
「葉飛,那是什麼聲音?」
若瀾下意識地站起身,手裡的《莎士比亞全集》還沒來得及合上。
葉飛沒有說話,他只是轉過頭,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北塔。在若瀾的視角里,她先是看到了一道銀色的殘影,那東西大得驚人,像是一頭失控的鋼鐵巨獸,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然後,沒有火光。
從哈德遜河的對岸看過去,那一瞬間靜謐得可怕。巨獸毫無阻礙地沒入了銀色的牆體,緊接著,那座象徵著人類文明金融心臟的巨塔,像是一個精緻的樂高玩具,被硬生生地捅開了一個冒煙的窟窿。
幾秒鐘後,沉悶如悶雷般的撞擊聲才跨越河面,狠狠地撞在了兩人的胸口。
「啪。」
那本沉重的英文版莎士比亞,脫手而出,重重地砸在新澤西潮濕的草地上。微風拂過,書頁瘋狂地翻動,最終停在了《哈姆雷特》的那句著名台詞上:
「The time is out of joint.「(這是一個崩裂的時代。)
若瀾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她捂住嘴,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葉飛……那是……那是飛機嗎?」
葉飛依然站在那裡,像是一尊屹立了千年的石像。他看著那一縷不斷擴散的黑煙,感受著空氣中由於災難而產生的某種詭異的電離感。
舊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瀾瀾,別看。」葉飛回過身,死死地抱住了若瀾,將她的頭捂在自己的懷裡,「接下來的世界,會很亂。我們得走了。」
他沒有告訴她,這僅僅是第一響。
而他口袋裡的那部手機,已經開始瘋狂地震動——那是葛秋生打來的,代表著財富、血腥與宿命的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