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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進山

2026-06-08 21:34:08 作者: 文心如恆

  螺旋槳飛機的轟鳴聲在中甸(香格里拉)那條簡陋的跑道上戛然而止。跨出機艙的那一刻,海拔三千多米的稀薄空氣伴隨著刀子般的冷風,瞬間讓若瀾打了個寒噤。

  葉飛沒有停歇,他背著那包足以把人壓垮的重裝,在縣城那條滿是馬糞味和紅土的街道上,四處尋找願意前往德欽並翻越孔雀山的司機。

  「去丙中洛?從孔雀山走?」

  縣城一家亮著燈的小飯館裡,老闆娘放下一碗冒著熱氣的酥油茶,看瘋子一樣看著葉飛,「小伙子,那哪兒是路啊?那是老馬幫都不敢輕易走的石縫縫。現在雨季還沒結束,路爛的不得了,你帶著這麼漂亮的姑娘送死呢?」

  葉飛握著冰冷的杯子,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看了一眼坐在對面、正努力適應高原反應的若瀾,心裡那股「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老鄉說有路,開越野車可以過。」葉飛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老鄉說的是驢子路!」老闆娘啐了一口,不再勸,轉身進了煙霧繚繞的後廚。

  若瀾看著葉飛有些侷促的神情,伸手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心依舊冰涼,還有細微的汗。這一刻,她露出了略帶幸災樂禍的微笑,因為此刻的葉飛看起來就像個做錯了決定、卻又要在女朋友面前死撐面子的普通男孩。

  此時,在他倆對面一桌,趴著一個男人,他40歲左右,皮膚黝黑,披著一件更黑的老皮襖,就在2分鐘前,還發出巨大的鼾聲。此時卻已睜開眼睛,一對黑溜溜的珠子,略帶狡黠的盯著他們。「我可以帶你們去。說個價吧。」

  「真的?保證能到嗎?」葉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保證到不了,最後一段路,什麼車都開不過去,但是那裡有當地的馬幫,你們可以搭他們的馬過去。」

  「最後這段路,有多長?」

  「騎馬大概走一整天吧。不過我什麼都不能保證,現在是雨季,路如果斷了,你們就只能折返,或者下車等馬幫。硬核的驢友都是這麼玩的。」男人帶著促狹的笑容。

  葉飛略帶遲疑的看向若瀾。而若瀾則鼓起勇氣,輕輕的點了點頭。

  第二天清晨,當卡瓦格博峰(梅里雪山主峰)在萬丈金光中露出那近乎神性的潔白峰尖時,兩人正蜷縮在一部破舊的豐田62里。

  這台車的車門關不嚴,漏進來的風帶著冰川的寒意。黑皮襖坐在駕駛位上,一路上都在轉動著巨大的方向盤,試圖躲避路上那些足以把底盤磕爛的巨石。

  「葉飛,你看那些花……」若瀾指著窗外。

  隨著海拔升高,植被變得稀疏。山坡上不再是繁茂的森林,而是連綿不絕的亂石灘,在那赤紅色的石縫裡,竟然真的開著大片大片的白色小花。在呼嘯的山風裡,它們卑微地貼著地面,卻開得漫山遍野。

  「那是高山蕎麥。」葉飛側過頭,眼神里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溫柔,「以前我媽說,這種花最賤,也最硬。雪蓋住了它也能活,風吹歪了它也能長。我那時候總想,我才不要當蕎麥,我要當那種會飛的鷹。」

  他自嘲地笑了笑,替若瀾拉了拉衝鋒衣的拉鏈。這一刻,若瀾覺得他眼裡的那種「鋒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歲月和風沙磨出來的圓潤。

  中午時分,海拔爬升到了四千五百米。

  豐田在一處巨大的塌方體前發出了一聲瀕死般的乾嘔,發動機機蓋里冒出了陣陣藍煙。前方,原本就在地圖上消失的「路」,徹底被半個山坡垮塌下來的紅土和巨石截斷了。

  「過不去了,老闆。」司機熄了火,推開車門,指著前方亂石嶙峋的山脊,「前面不遠就是孔雀山埡口,塌方了,車子神仙也開不過去。你們要麼調頭回德欽,要麼……自己背著包翻過去,翻過去後才有馬幫。」

  葉飛跳下車,看著眼前這片完全超乎他預料的荒原。沒有他想像中的「簡易林道」,只有一條在碎石坡上若隱若現的、被蹄印踩出來的痕跡。

  他的臉漲得通紅,那是羞愧和高原反應共同作用的結果。這片大山從未向文明妥協過。

  「對不起,瀾瀾。」葉飛背對著若瀾,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以為……老鄉說的這條路,可以通車。」

  

  「傻瓜,你都和我說過這條路的艱辛。我有心理準備。」若瀾輕撫著葉飛的臉,眼裡滿是笑意。「我們去找馬幫吧。」

  那一晚,他們沒能翻過埡口。


  在距離山脊線還有幾百米的高山草甸上,葉飛費力地支起了那頂高山帳篷。高海拔的寒氣像鋼針一樣刺透睡袋,野營爐那淡藍色的火苗在狂風中瑟瑟發抖。

  李若瀾因為劇烈的高原反應,頭痛欲裂,只能蜷縮在帳篷一角不停地乾嘔。

  葉飛略帶狼狽地跪在防潮墊上,一邊笨拙地用擋風板護著火苗煮一鍋麵條,一邊用粗糙的手掌輕拍若瀾的背。他的動作有些笨拙,但那股從他掌心傳來的熱量,卻讓若瀾在那片死寂的荒原里感到了暖意。

  「面好了,加了點火腿腸,你多少吃一點。」葉飛把碗遞過來,火光映在他那張沾滿了紅土和汗水的臉上。

  李若瀾看著他,突然發現這個男人原來也會因為照顧不好女朋友而露出那種手足無措的、孩子氣的慌亂。

  「葉飛,」若瀾接過碗,聲音微弱卻帶著笑意,「這就是你說的美景嗎?冷得要死,風大得像要把帳篷掀翻,連口面都煮不熟。」

  葉飛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坐在她身邊,緊緊地摟住她的肩膀。

  「這就是我的家鄉。這裡海拔很高,連水都煮不開。」他低聲呢喃,「它從來不溫柔,甚至有點冷酷。但在這兒,我只是葉飛,一個大山的孩子。瀾瀾,謝謝你……陪這個自以為是的男人走這一趟。」

  帳篷外,來自雪山冷冽的狂風呼嘯而過。而在帳篷內,兩個流浪的靈魂,在那碗半生不熟的麵條熱氣中,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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